第十一节 白衣乐女

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四人剧烈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于大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滑落。刚才那短暂的断后，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神。

我们继续前行，狭窄、压抑的通道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冰冷空气上。我们四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沉重的喘息声，以及背包摩擦石壁的窸窣声在曲折的石壁间回荡，更衬得四周静寂如渊。

沿着弯弯曲曲的通道，走了十五分钟后，眼前宽敞起来，前方不再是通道，而是一个明显由人工开凿出来的、规整的长方形空间。空间深邃，高约三四米，宽度足以容纳我们四人并行而绰绰有余。石壁平整，斧凿痕迹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冰冷、肃穆的秩序感。

我们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缓缓向内走了几步。几道头灯和手电的光束如同舞台追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空间深处。

一幅诡异的景象，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

头灯雪亮的光圈下，只见前方空间的正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纵列石凳，那石凳并非寻常座椅，其形制古朴敦厚，状如竖立的石鼓，表面打磨得相对光滑，透着一股沉重的年代感。不多不少，正好九座。

而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每一座鼓型石凳上，都端坐着一个“人”！

九个身影，清一色身着样式古拙的素白长衣，衣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近乎灰败的白色，柔顺地覆盖住全身，一直拖到脚面。她们姿态统一得令人心寒：头颅微微低垂，双目紧闭，侧脸朝着我们进入的方向。双手好像握着一根短棒，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姿势规整得如同被精心摆放的玩偶。

最刺眼的是她们的脸。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如同新雪般的惨白，白得瘆人，仿佛皮肤下没有一丝血液流淌，只有冰冷的石质或某种僵化的物质。与此形成恐怖对比的是她们的双唇——涂抹着一种十分鲜艳、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朱红色，在这片死寂的惨白中显得格外突兀，妖异得令人心惊肉跳。她们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成明代少女特有的三小髻发式，乌黑油亮，盘绕在头顶和两侧，纹丝不乱，上面还扎着红丝带。面容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秀美，但那种平静是死物的平静，是棺中殓服者的平静，没有丝毫生气，只有冻结三百多年的安详。

整个场面诡异到了极点。九个身着殓服般的白衣、面白唇红、闭目端坐的明代少女，在幽暗的地底墓室中，无声地迎接着闯入者。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数百年。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们所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我的老天……”李秋灏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撞到身后的徐小慧。

“石俑？”于大为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强烈的警惕，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上。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探针，仔细扫过最近的一个“少女”的面部和身体，“还是别的什么？”他显然也被这逼真又死寂的场景震住了。

徐小慧则显得更为专业，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光束聚焦在其中一个“少女”平放在膝上的双手：“她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们不由自主地又向前挪近了几步，几乎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少女”白色衣物布料上的暗纹。光束集中在她们平放于膝上的双手上。

刚才在远处模糊看到的“短棒”，在近距离强光的照射下，显露出了真容。

那并非什么木棒或石条，而是一根根制作精良的短箫！

箫身约莫一尺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色，像是陈年的乌木或某种硬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箫管上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指孔。箫的一端（吹口处）打磨得较为圆润，另一端则收束得略细。

“是箫，短箫！”徐小慧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她们……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短箫。”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驱散阴霾，反而让眼前的景象更加扑朔迷离。九个身着白衣、面白唇红、如同陪葬俑般的少女，整齐地端坐在石鼓凳上，闭目静坐，手中却各自握着一根象征着乐律、通灵、甚至某种仪式的短箫。

她们是谁？是陪葬的乐伎？还是某种古老邪术的牺牲品？那些短箫仅仅是象征，还是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玄机？为什么是九个？为什么是这种诡异的姿态和妆容？

为了确认这些“乐女”到底是俑是尸还是别的什么恐怖存在，我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和脑中的晕眩，又向前迈出了十几步。

距离拉近到不足十米。头灯的光束已经能清晰地照亮最近几个“少女”惨白面容上最细微的纹路——那绝非活人的肌肤纹理，更像是某种细腻的陶釉或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蜡质，光滑得毫无生气，却又逼真得令人作呕。她们低垂的头颅、紧闭的眼睑、鲜红的嘴唇，在强光下构成一幅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画卷。

就在我又一步向前落地的刹那，异变骤起！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仿佛一个无形的开关被突然按下。那九个原本如同精致人偶般静坐的“白衣少女”，头颅猛地抬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快如鬼魅。颈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机括被强行扭动，她们低垂的脸瞬间抬起，然后，她们睁开了眼睛。

眼皮掀开的瞬间，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如同地狱熔岩般的橘红色光芒，从深邃的眼窝中骤然亮起，那光芒并非散漫，而是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凝聚，充满了冰冷的恶意。九双橘红色的、燃烧着的地狱之眼，在惨白的脸上突然睁开，如同九盏来自幽冥的灯笼，瞬间将周围阴冷的空气点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们在睁开眼睛之后，头颅竟然齐刷刷地转动，如同被磁石吸引的指针，精准无误地聚焦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并非简单的注视，而是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锁定感，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这还没完，在橘红目光锁定我之后，她们用惨白纤细、毫无血色的手指，以一种熟练却又僵硬的动作，把短箫竖着拿起，将一端那圆润的吹口处，稳稳地凑近了鲜红欲滴的下唇边缘——那动作，竟真的像是在准备吹奏。

然而，那九根看似无害的短箫，被竖握的姿态，以及她们手指按在指孔上的位置，此刻在橘红目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图。

她们将短箫另一端那略细的出口对准我，那根本不是吹奏的姿势。那圆润的一端是吹口？不，那分明是激发口！ 而她们纤细手指按住的“指孔”，此刻更像是在精确地控制着某种发射的机关，短箫另一端那略细的出口，此刻正如同毒蛇的吻部，冰冷地、毫无偏差地对准了我的胸膛和头颅。

“她们不是要吹箫！”我脑海中如同惊雷炸响，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诡异、所有的平静、所有的“乐女”假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那短箫根本不是什么乐器，很可能是伪装成乐器、极其阴险的杀人暗器——袖珍弩！

“快躲开！！！”于大为的咆哮声如同炸雷般在我身后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意识到死亡降临的同一刹那，那九个“少女”凑近“吹口”的鲜红嘴唇，并没有做出吹气的动作，反而是她们按在“指孔”上的手指，以一种怪诞的速度和力量猛地向内一压！

“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

九声尖锐、短促、如同琴弦崩断又似机簧弹射的金属颤音，几乎在同一瞬间撕裂了墓室死寂的空气，声音快得连成一片，化作一道刺耳的死亡尖啸。

随着这声尖啸，九根短箫那对准我的“出口”处，瞬间喷射出九道细微却致命的乌光。

那不是音符，那是淬毒的短箭！

箭矢细小，通体乌黑，在头灯光线下几乎难以捕捉轨迹，只留下空气中转瞬即逝、带着剧毒腥气的黑色残影，速度快如闪电，瞬间跨越了那不足十米的死亡距离，朝着我的面门、咽喉、心脏等要害，铺天盖地攒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多年苦练的武学本能起了作用，我反应奇快，一个就地十八滚，将那些毒箭统统躲过。凌厉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我的头皮、擦着我的后心、掠过我的腰侧呼啸而过，几根箭矢撞上我刚刚站立位置侧后方的石壁，发出“咄！咄！咄！”的闷响。

一个呼吸之间，我已经翻滚出三四米外，动作一气呵成，在翻滚的尽头，腰腹核心陡然发力，如同猎豹般弹身而起。我的心狂跳不止，额角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后背一片冰凉，那是被死亡镰刀擦过后渗出的冷汗。

劫后余生的强烈心悸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神经，我甚至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冷汗，目光本能地扫向那九个诡异的“乐女”，想确认她们的状态。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那九双燃烧着地狱熔岩般的橘红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着我，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九箭齐发，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弹掉一粒灰尘般轻松。她们保持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吹奏”姿态，鲜红的嘴唇紧贴着短箫的“吹口”，惨白的手指依旧按在那些致命的“指孔”上。

更恐怖的是，她们按在“指孔”上的手指，正以一种微小却精准的幅度再次向内压去，那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滞，如同上好发条的杀人机器，瞬间完成了新一轮的激发准备。

“不好！还有！”我瞳孔骤缩，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话音未落，“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又是九声短促、尖锐、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机括弹射声。

九道乌光再次从那九根短箫的“出口”处爆射而出，这一次，箭矢的轨迹如同被计算好的角度调整，如同天罗地网般，瞬间封死了我从头到脚、从左到右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

在这生死关头，我脚尖右侧用力一点地，借着这股梯云纵轻功强劲的反作用力，身子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劲矢，向着身体左侧——那片唯一尚未被毒箭完全锁死的空间射出去，才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砰”地一声，我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左侧三米开外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强大的冲击力让尚未痊愈的大脑眩晕加剧，眼前天旋地转，金星直冒。

我直起身，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如同小溪般瞬间浸透全身。那脚尖一点地跃出去的爆发力，几乎抽空了我残余的所有力气。

我抬起头，惊魂未定地看向那九名依旧锁定着我的“乐女”。她们橘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如同九盏永不熄灭的幽冥鬼灯。手中的短箫，那致命的“吹口”依旧对着我，惨白的手指似乎又在微微下压……

寒意，比刚才更加刺骨，她们不会停！只要我还在这石室里，下一次的九箭齐发，随时可能降临，而我，还能躲过下一次吗？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那九双橘红色的眼睛，依旧冰冷地“注视”着。谁知，整个石室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僵持。过了好一会儿，再也没有毒箭出来，这是怎么了？仿佛那致命的杀人机器，在完成了两次绝杀表演后，突然卡壳了。

于大为的强光手电光束，如同探针般再次仔细扫过最近一名“乐女”手中的短箫，“没有动静了？”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疑惑，“两次，只射了两次？”

徐小慧道：“看那箫管中空的部分，能容纳的箭矢，数量绝不会多，很可能那些短箫射击了两次就全用光了。”

我们这才松了口气，望了望那些女粽子，心想你们的招数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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