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脱离

我们惊魂稍定，耳朵里的嗡鸣声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焦糊气味。便决定走上前去，仔细查看一下爆炸后的情况。

洞口四周，一片狼藉，散落着一些蓝黑色的蜘蛛残肢，有的还在微微冒烟，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还有边缘卷曲的破碎甲壳，以及少量难以辨认、黏糊糊的蜘蛛内脏碎块，看得人头皮发麻。我们强忍着恶心，用手电光柱向幽深的洞内照去——只见里面已经被大量塌落的碎石和岩块堵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深处的情况。堆积的乱石缝隙间，只有丝丝缕缕的烟尘还在缓缓逸出。

“这次爆炸，威力太大了……” 徐小慧掩着口鼻，声音低沉，“固然是炸死了那只大蜘蛛，解决了心腹大患，不过，听这塌方的动静，弗兰克他们……恐怕也被封死在里面了。”

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于大为作为老江湖，更为谨慎，他凑近塌陷的洞口，仔细查看了一下石堆的结构和大小，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说道：“看这塌方的规模，弗兰克这些人要是想从里面挖出一条通道，重新回到这个大厅，就算工具齐全、人手足够，至少也得两天时间。而且动静肯定不会小。”

秋灏闻言，松了一口气，随即带着恨意说道：“别管他们了！他们是死是活，关我们屁事！柳严那王八蛋，还有那几个洋鬼子，差点把我们逼上绝路，闷死在里面才最好呢，省得我们再动手！”

我摇了摇头：“他们不可能被轻易闷死。这是他们来时的洞口，后面必然连接着很长的甬道或洞穴系统，里面的空气存量应该是足够的。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我看向同伴们，加重了语气：“而是我们得抓紧行动，必须赶在他们挖出一个通向大厅的口子之前，尽快找到水墓的钥匙，然后立刻撤出这里！”

我握紧拳头：“等到那时，他们就算费尽力气爬出来，也一切都晚了，连我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秋灏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有气无力地说道：“铭雨说得对……但咱们得先吃点东西吧？要不然肚子空空，前胸贴后背，哪有力气走路探险啊？”

他这一提醒，我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几乎四天没吃东西了，之前全靠意志力硬撑，此刻松懈下来，强烈的虚弱感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现在的首要任务，确实是赶快给身体补充能量。

我们立刻返回大厅中央，找到了那几个背包，幸好它们没来得及被弗兰克他们打开。我们迫不及待地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袋装全麦面包，虽然有些被压扁，但完好无损，每人先分了两袋。又给每人分了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看起来无比诱人的扣肉罐头，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仿佛都能闻到里面凝固的油脂香气。

我们也顾不得形象了，席地而坐，先喝了些水润润嗓子。接着拉开罐头的拉环，就着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冰冷的扣肉脂肪凝结成白色，但在我们嘴里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不一会的功夫，风卷残云般把面包和肉罐头全都消灭了个干干净净，连罐头盒里的油汁都用面包蘸着吃掉了。

我大口喝着清甜的矿泉水，感觉力气和精神都恢复了一些，这才站起身，对同样面色好转的伙伴们说道：“好了，时间紧迫。大家看，这大厅四周除了我们进来的口子和被炸塌的那个，还有好几个洞口。”我用手电光一一扫过那些神秘的入口，“我们不能再耽搁，得抓紧时间把这些洞口挨个摸一遍，必须尽快找出通往核心区域的那条路！”

我们稍作商议，先前那只巨型蓝罡蛛藏身的、开口最大的石室，自然成了我们优先探查的第一个目标。它选择盘踞于此，或许并非偶然。

来到这个幽深的石室门口，空气中还残留着那怪物特有的气息。我们高举火把，定了定神，迈了进去。

里面果然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腥臭味，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我们顾不上仔细分辨这些，迅速在里面转了一圈。石室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空旷，除了一些散乱的碎石和角落里一堆堆残破的蓝色甲壳，似乎并无他物。

然而，就在石室最内侧的阴影里，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开口，像是天然裂缝又被人工拓宽过。我们来到近前，发现这个开口只有一人多高，宽度不到一米，仅容一人通过。

“有路！” 于大为低声道。

我们侧着身子，依次走了进去。里面果然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长甬道，四壁斧凿痕迹清晰，显然是人工精心开凿而成。甬道弯弯曲曲，不断向下延伸，走了大约五六分钟，脚下的路陡然变宽，视野也随之开阔起来。前方一扇表面光滑的厚重青色石门，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石门中央的两侧，赫然浮雕着两个造型狰狞、怒目圆睁的石制兽面铺首，形态威严肃杀。我忽然想起，这石门的形制、气韵，甚至这铺首的风格，都和我们在金墓中取得金钥匙前开启的最后那一扇石门极其相似。

“看这铺首，”我指着石门，“和金墓里那扇门几乎一样！只是……” 我仔细看去，“这门的铺首口中没有衔着铁环，门上也没有任何铁锁的痕迹。”

一个激动人心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我，难道……这门后，便藏着我们苦苦寻找的水墓钥匙？？

我迫不及待地上前，用肩膀抵住石门，用力推了推。石门沉重如山，纹丝不动。

“这门没有铁锁把门，要怎么才能打开呢？”秋灏疑惑道。

“肯定有机关。” 徐小慧说道。

我举着火把，仔细搜索石门与石壁的连接处以及门的四周。很快，我发现在右边石壁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好像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孔，被灰尘覆盖着。

我拿火把弯腰凑近仔细一照，拂去灰尘，果然，那是一个制作精巧的锁孔！形状非比寻常，似乎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匹配。

我恍然大悟，兴奋地抬起头：“这个钥匙孔，很可能就是要把我们从金墓里得到的那把金钥匙插进去，才能触发机关打开。”五行相生，金生水，用金墓钥匙开启水墓秘藏，完全符合刘西原设计的逻辑！

我强压住激动的心情，对徐小慧说道：“小慧，我们找到目的地了，这里应该就是藏着水墓钥匙的地方。”我伸出手，“现在，把那把金墓钥匙拿出来吧！”

大家伙儿闻言，都是欣喜异常，疲惫一扫而空。徐小慧面带喜色，小心翼翼地从最贴身的衣袋内，取出了一个用黄色绸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揭开绸布，里面正是那枚造型奇特、金光闪闪的金墓钥匙！在火把光下，钥匙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她把钥匙郑重地递给我。我接过这把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钥匙，蹲下身去，屏住呼吸，将钥匙尖端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小孔，试着缓缓插了进去——

果然严丝合缝！钥匙毫无阻碍地滑入了锁孔深处！

我抑制住狂喜的心情，稳住微微颤抖的手，随即用力顺时针旋转——

“咔哒……咯吱咯吱……”

一阵沉闷的齿轮和机括开始运转的声音，从石门内部清晰地传了出来，随着这声音，那道厚重的青色石门，开始微微震动，随后缓缓地、带着沉重的摩擦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并且越来越大！

门开了！

我们迫不及待地用火把往石门内照去——和金墓最后的藏钥室一样，里面同样是个狭小的空间，仅能容纳几人站立。也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朱漆描金长方桌。

桌子造型与金墓中所见如出一辙，通体髹着鲜艳的朱漆，桌沿和四足上，用金粉描绘着精细繁复、栩栩如生的四爪云龙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非凡的尊贵。

而桌面上，别无他物，只有一个落满灰尘、颜色黯淡的长条形绿色锦盒，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等待了数百年。

我走上前去，轻轻拂去锦盒上的积尘，露出底下依旧鲜亮的丝绸纹路。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衬着明黄色的软缎，其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

这柄钥匙造型古拙中透着玄奥，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金属光泽，如同暗夜星空。我伸手将它拿起，触手冰寒刺骨，宛若凝聚着九天之上的极寒。在钥匙柄端那光滑如镜的平面上，用工整的小篆书体，阴刻着四个小字：

水 墓 之 钥

字迹深峻有力，跨越数百年时光，依然传递着铸造者的意志。这确认了它的身份。

我记得曾在一本记述天下奇物的古书上看到过，说用罕见的蓝色陨铁（或称玄铁）制成的器物，具有超凡的特性：永不锈蚀，锋利无比，且触手便是这种独特的冰寒之感。这与手中的钥匙特征完美吻合。

“嗯……” 我端详着手中的蓝色钥匙，感受着那奇异的重量和温度，“这肯定就是用那种传说中的蓝色陨铁制成的。” 它，无疑就是打开后续木墓的关键——水墓钥匙！

我们成功了！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它！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大伙儿忍不住欢呼雀跃，相互击掌，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在这一刻都被冲淡了不少。

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找到了水墓钥匙，下一步就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将冰冷的水墓钥匙交给小慧，她还是像保存金钥匙时一样，用那块柔软的黄色绸布仔细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确保万无一失。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藏钥秘室，随后走出石门，沿着狭长甬道，重新回到空旷阴森的大厅里。此刻，我们需要仔细探查整个大厅，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个出口，然后从中确定哪一个是真正的脱离出口。

我们四个人分散开，举着火把，亮着头灯，在大厅高悬的穹顶下耐心地绕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面石壁。最终发现，这座宏伟的石厅里，连同我们进来的入口和藏钥室出口在内，壁上竟然一共有九个大小不一的开口！

刨除藏着水墓钥匙的那个石室出口，被炸药炸塌、封死弗兰克团队的那个洞口，我们之前躲避巨型蛛的那个狭小石屋出口，以及我们来时的那个地下河入口，剩下未探索的，还有五个开口：分别位于西北方一个，北方两个，西南方一个，东方一个。

而现在，我们要从这五个充满未知的开口里，选择唯一正确的脱身之路。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抉择面前，任何的盲目冒险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显然，这时候还得依靠徐小慧的古法金钱卦来指点迷津。

徐小慧没有丝毫犹豫，她平静心神，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郑重地取出了那三枚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钱。

她把三枚铜钱置于掌心，双手合十，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与天地沟通。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祷。随后，她手腕开始有节奏地轻摇，手心里随之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哗啦！”

铜钱被轻轻倾倒在脚下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她仔细查看铜钱的阴阳面组合。如此反复投掷六次，最终得到了一个卦象——地天泰卦，动爻在九三。她低声念出对应的爻辞：“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于大为听得云里雾里，急忙问道：“这文绉绉的，是什么意思？哪个方向吉利？

徐小慧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明了的光芒，解释道：“翻译成白话文，大意就是：世间没有永**坦而不出现斜坡的道路，也没有只向前去而不返回的事情。在艰难困苦中坚守正道，就能避免灾难。不必过分忧虑，只要保持诚信和信念，在食物上就有福可享。”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爻辞倒确实有点符合我们这一路的历险经历，否极泰来。”

“关键在于，”她指向地面虚拟的卦象，“动爻在九三，也就是下卦的乾卦发生了变动。而在后天八卦方位中，乾卦正对应西北方。”她的语气变得肯定，“也就是说，卦象显示，通畅无阻的脱离之路，就在西北方的这个出口！”

目标明确！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厅西北角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希望，就在那个方向。

我们不敢再多做停留，迅速收拾好了行囊，马上出发，朝着西北方那个唯一的生路走去。

来到西北角那个幽深的洞口前，我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让我们险死还生的大厅，然后纷纷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入了这条新的通道。

通道内异常安静，与之前经历的血雨腥风形成鲜明对比。一路上果然通畅无阻，没有致命机关，也没有恐怖粽子，只有我们疲惫而急促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内回荡。就这样，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我们沿着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通道，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体力几乎到了极限，可谁也不敢真正放松。

终于，我们来到了通道的末端。然而，前方并非期望中的出口，而是被泥土和碎石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丝光亮。

“这里就是水墓唯一安全的入口，只不过被人为堵住了。”徐小慧上前摸了摸潮湿的土壁，语气带着自信，“开挖吧！这土墙不算太厚，我能感觉到后面有风，把它挖通了应该就能出去了。”

我们立刻拿出工兵铲和短镐等工具，轮流上阵，开始拼命干活。泥土潮湿黏重，挖掘起来十分费力，但想到墙后就是自由，每个人都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又过了一个半小时的不懈努力，随着于大为一镐头下去，“哗啦”一声，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新的空气混着泥土气息涌了进来！

“通了！”

我们激动地扩大洞口，发现这果然是一个隐藏在山坡上的天然山洞入口，只是被泥土封得十分严实。外面还长满了茂密的花草藤蔓，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天然伪装，以至于从外面很难看出这里还有个入口。

当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那狭窄的洞口钻出来时，发现外面已经是深夜。抬头望去，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四周弥漫着不知名野花散发出的清新宜人的香气，与墓穴中腐朽危险的气息判若两个世界。我们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只感觉心旷神怡，浑身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恨不得立刻躺在这柔软的草地上，在宁静的月夜下美美地睡上一觉。

然而，理智告诉我这并非安全的休憩之地。我强打精神说道：“这里不知还有没有那种危险的蓝罡蛛出没，而且离墓穴出口太近，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找到那辆藏在林子里的面包车，尽快出发回到片角镇再好好休息。”

众人点头称是。在漆黑的山林夜色中，凭借模糊的记忆寻找那辆面包车所在的小树林，着实花了不少时间，几次差点迷失方向。茂密的植被和受限的视野大大增加了寻找难度。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被我们找到了那辆深埋于枝叶之下的破旧面包车。

我们几乎是爬着上车，一屁股瘫倒在座位上。于大为发动引擎，车子发出熟悉的轰鸣。我们开着车，沿着颠簸曲折的山谷小路，碾过月光和树影，一路直奔那个有着微弱灯火的片角镇。

当车灯终于照亮镇口那熟悉的小路时，我们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这次惊心动魄的水墓冒险之旅，就这样在疲惫、伤痛和月光中，画上了句号。但我们都明白，五行墓的钥匙尚未集齐，与弗兰克集团的竞赛也并未结束，未来的路，依然漫长而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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