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彝族男人

回到昆明后，这座熟悉的城市此刻却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中转站。我们无心留恋都市的喧嚣，在昆明市内，根据提前列好的清单，我们直奔几家口碑过硬的专业户外探险用品店。

店铺里琳琅满目的装备，与外面温暖的阳光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我们心中却只有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幽深未知的天坑。

于大为仔细检查着静力绳的材质和承重标识；我对比着不同品牌登山鞋的鞋底花纹和防水性能；徐小慧和秋灏则认真挑选着合适的手套与护膝。

每一件被我们选中的装备，承载的都是我们深入那座吞噬光线的未知天坑、挑战刘西原木墓的底气与性命。

所有专业的探险装备、食品饮水都补充完毕后，我们在昆明一家僻静的旅馆住了下来。

我们强制自己休息了两天。这两日并非真正的放松，而是在养精蓄锐，让紧绷的神经稍作舒缓，也让身体从水墓的阴寒与激斗中恢复过来。旅馆的房间里，新装备被摊得满地都是。期间，我们一遍遍地检查它们的完好性，并熟悉其使用方法，还围着地图反复推演抵达后的行动计划，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细节。

第三天拂晓，天色微亮，我们便再次出发。将那辆饱经风霜的面包车再次装满，我们驾车驶出昆明城区，沿着高速公路，直奔位于抚仙湖以西的目的地——江城镇。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宇逐渐变为红土丘陵，抚仙湖湛蓝的湖水在后视镜中一闪而过。越接近江城镇，道路越发蜿蜒，空气也变得更加清新，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

按照我们四人组不成文的老规矩，每次下墓前，必得寻一处当地最有烟火气的馆子，摆上一桌扎实的“饯行宴”。这既是慰藉五脏庙，更是对未知凶险的一种无言抗争——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阎王爷掰手腕。这次也不例外。

车子驶入江城镇后，我们先在镇子边缘找了家看起来干净朴素的旅店住下，将新采购的装备妥善安置。稍作安顿，接着便是上街，用鼻子和眼睛去寻找最能代表此地的味道。

清晨的江城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湖水腥味。随着街边早餐店里蒸笼“嘭”地揭开，一股更加浓郁、温暖的水汽混合着米香与肉香升腾而起，一天鲜活的生活也开始了。我们很快发现，在这里，蒸菜是家家户户都会制作、也最引以为傲的美食，简单，却最能保留食材的本味。

我们先到一家招牌老旧的饭馆坐下，叫了当地有名的江川粉蒸菜。老板手脚麻利，只一会儿的工夫，热气腾腾的笼屉便端了上来：上了三道硬菜——油润诱人的粉蒸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香气扑鼻的粉蒸排骨，肉质软烂脱骨；还有一笼清爽的素蒸菜，最大程度保留了时蔬的清甜。紧接着又端来味道醇厚的腌菜扣肉和软糯香甜的八宝饭。这顿踏实饭菜下肚，把我们一行人吃得又暖胃又暖心，连日的奔波劳顿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然而，江城镇还有一道绝对不可错过的佳肴——铜锅炖鱼。蒸菜垫了底，我们稍事休息，又循着香味，转到另一家专做湖鲜的饭馆，品尝了名声在外的铜锅鱼。

铜锅鱼是抚仙湖畔的代表美食，以其独特的铜锅烹饪方式而闻名。老板是个爽快人，一边忙活一边念叨：“这铜锅鱼要想好吃，缺一样都不行。得是咱抚仙湖的清冽活水，养出来的鱼才没土腥味；再配上祖传的手艺，还有这口老铜锅，能均匀导热，锁住鲜味。”只见他动作行云流水，从活蹦乱跳的鱼到处理干净下入铜锅，只用了一分钟。再经猛火急速烹煮，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原汁原味。端上来时，整锅鱼汤色奶白，清香扑鼻，用筷子轻轻一拨，鱼肉蒜瓣似的散开，口感嫩滑绝佳。我们四人品尝之下，只觉这道鱼菜鲜美异常，回味无穷，仿佛将抚仙湖的山水精华都吃进了肚子里。

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开始低声聊起接下来的行程和“那个地方”。邻座一位独自用餐的食客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用厚厚的黑布包头，身穿彝族传统的黑色窄袖右开襟上衣，面容黝黑，皱纹深刻，像是常年在山里劳作的人。他默默听了我们几句低声交谈，犹豫片刻，竟主动和我们攀谈起来。

他言语朴实，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当他得知我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竟是镇西南那个荒僻的天坑时，他不禁大惊失色，手中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恳切：

“那个天坑……去不得啊！” 他环顾四周，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听寨子里最老的老人代代传下的话说，那坑……是几百年前，法力高深的毕摩（彝族祭司）封印恶鬼的深渊！那下面不是人世，是幽冥！邪门得很！凡是好奇下去的人，不管带多少家伙，都是有去无回，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死死盯着我们，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甚至无意识地抓住了油腻的桌沿：“你们几个娃娃，看着是实在人，听我一句劝，吃饱了就赶紧离开这里，可千万别去那个地方送死啊！那不是人去的地方！”

我们听他语气如此笃定，心中不由得大感惊奇，互相对视了一眼。我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追问：“阿叔，谢谢您的关心。您能跟我们详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个天坑，为什么这么邪门？”

原来这个主动与我们攀谈的彝族男人名叫阿古日木，五十岁上下，平日里主要靠在附近的山坡地上耕种土豆、玉米为生，是个地道的庄稼人。在每年春天的竹笋季，他还会凭着对山林的熟悉，冒险进入更深的山里采挖春笋，贴补家用。他告诉我们，关于那个天坑的可怕传说，是他从小就听寨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在火塘边一遍又一遍讲述的，代代相传，绝不会有错。

“老人们说，” 阿古日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是在好几百年前，大明朝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汉人术士，曾经带着足足有几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地来过我们这里。他们找到了我们寨子当时的大毕摩，说是要联手做一件大事——封印一群祸害人间、极其凶恶的‘恶鬼’！”

他指了指西南方向，眼神带着敬畏：“而那群恶鬼藏身的老巢，据说就在现在那个偏僻的天坑里。那个汉人术士和他带来的人，带着很多奇怪的家伙事，下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天坑里。我们寨子就负责为他们提供食物和饮水。老人们传说，他们在下面挖了很多条弯弯曲曲的通道，像老鼠打洞一样，四处去寻找、围剿那些恶鬼。过程非常惨烈，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最后，据说他们成功了，把最厉害的恶鬼头子给封印住了。然后，这几百人才又从天坑里出来，很快就离开了。”

我们听了之后，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微微一笑——那个所谓的“汉人术士”，必然就是刘西原了。什么帮助封印恶鬼，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他所谓的“封印”，说白了，就是利用天坑里的特殊环境和可能存在的古老邪物，炮制出听他号令的种种“恶鬼”。

但我们心里清楚，嘴上却没有明说，只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静静地听阿古日木带着敬畏和恐惧，继续讲述这个被篡改和隐瞒了数百年的“历史”。

阿古日木见我们“听进去了”，说得更加投入，接着说道：“那个厉害的汉人带着他的人走后，事情并没有结束。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几百年了，陆陆续续总有一些胆子大、好奇心重的人，听了传说，试图下到那个天坑里，想看看下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悲哀和宿命的神情：“但是，下去的人，几乎全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连个响动都传不上来。只有极少数运气好得像是被山神保佑的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才精神失常地逃了出来。可他们要么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要么对下面的经历闭口不谈，没过多久也死了。从那以后，寨子里便口口相传着那个诡异天坑里住着吃人恶鬼、下去必死的可怕传说，再也没人敢轻易靠近了。”

他的讲述，虽然与真相有所出入，却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那个天坑之下的确存在着难以想象的凶险。刘西原布下的杀局，历经数百年，依旧在发挥着它的威慑作用。

我诚恳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谢谢阿叔的提醒，要不是您告诉我们，我们还真不知道那个天坑竟然有这么凶险的来历。既然这样危险，那我们就不去了，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阿古日木听到这番表态，紧绷的脸色这才放松下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仿佛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他热情地说道：“这就对了！你们几个娃娃，能听劝就好。我们彝族有句老话，山鹰不和深渊斗，聪明人不跟险地缠。你们要是往后有空，欢迎到我们的村寨里来做客。我就住在江城镇西面山里的安化彝族乡董炳村，村子不大，你们去了那儿一提我的名字，没人不认识，保准直接把你们领到家门口。”

我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说道：“多谢了，阿叔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目前确实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处理，身不由己。以后若是有空，一定前去拜访，尝尝您家的腊肉和美酒。”

于是，我们又客套了几句，便与阿古日木分别了。结完账，我们四人前后脚走出了这家热气腾腾的饭馆。午后的阳光照在镇子的青石板路上，有些晃眼。

走出饭馆门口十来步，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同伴们说道：“看来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核心被篡改了。那个‘汉人术士’，肯定就是刘西原。我估计，他用某种手段收买或胁迫了当时那个彝族祭司，两人联手演了一出“请神镇魔”的大戏，对外宣称是前来帮助镇魔，实际上，他是在这里秘密建造了五行大墓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木墓。那个天坑，根本不是什么封印恶鬼的地方，而是刘西原精心打造的又一个杀局。”

于大为、徐小慧和李秋灏三人听完我的分析，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阿古日木的警告，非但没有让我们退缩，反而像一块拼图，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了几百年前那场阴谋的轮廓。目标，就在那个被传说笼罩的天坑深处，而我们，必须要下到这个天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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