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最后一串肉

老常的手指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捏那把生了锈的铁签子却稳当得很。铁签子穿上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肉皮上还带着早上从肉铺拎回来时屠户砍剁留下的毛边。他把签子往炭火架上一搁，油滋啦一声溅起来，火苗蹿了半尺高，舔着肉块的边缘，把表层那层薄油烧出一层细密的焦泡。他手腕一翻，肉块在火上翻了面，又一层油花炸开，油珠滴进炭缝里，嗤地腾起一小股白烟，裹着焦香和炭火气混在一起，顺着夜风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桌上一对情侣正吃完了盘里的串，竹签子横七竖八地扔在桌面上，男的正拿纸巾擦嘴角的油，女的低着头翻手机。老常眼角扫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翻手里的肉。铁签子在他指间转得极熟，每一面停留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肉色从粉白渐变到焦黄油亮，表层微微鼓起，裂纹里渗出晶亮的油汁。他干这行干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秒该翻面、哪一秒该撒料。

收摊前的最后一串肉，他从来不卖。

今晚这串他烤得比往常稍微久了一些，外层焦得略过了一分，但他没在意。肉串烤好，油滴在串尖上凝成半透明的小珠，缓慢地沿着铁签滑下去，在末端的木柄处收了势。老常把烤好的肉串搁在一个白色搪瓷盘里，盘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下面的铁锈色。那瓷口边缘发黑，像被岁月咬过一口。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子。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飞蛾绕着灯罩扑棱，翅粉在光里纷纷扬扬地落。他把托盘往案子角上一放，自己蹲下来收拾炉子里的炭灰。

炭灰还带着余温，扒开表层能看见底下暗红的芯子。他拿铁签子拨了几下，把没烧透的碎炭块挑到一边，让它们在空气里慢慢熄掉。火星明灭了几下，不甘心地红了片刻，终于暗成黑色。

“收工了收工了。”他喊着隔壁卖炒粉的小刘，“你那边还剩几份？赶紧卖完走人。”

小刘手里颠着锅，锅里的河粉在火光里翻了个花样，几条粉在空中散开又落回锅里，油光锃亮。他冲老常这边努了努嘴：“急啥，这才几点。今晚生意还行，你说那顾家小子最近咋没来？”

老常没接话。他低头用铁签子扒拉着炭灰，烟熏着他的脸，火光在他粗糙的皮肤上跳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他的眉骨高，额头上横着几道深刻的纹路，都是年轻时风吹日晒攒下的。他把炉子里的灰都拨到一个铁桶里，提着桶往水龙头那边走，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蹭着地面，像干了一辈子这种活计的老手。

走到水龙头前，他顿了一下。水龙头旁边那根灯杆底部，蹲着一只瘦猫，尾巴卷着腿，正舔爪子。那猫瘦得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毛色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只有两只耳朵尖上各有一撮深色的毛。老常看了它两秒，那猫也抬起头来看他。猫眼在路灯下泛着黄绿色的光，瞳孔是竖的一条缝，窄得像刀片。

猫的视线直直的，不躲不闪，像是认得他似的。老常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哼。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进铁桶里，炭灰泛起一股呛人的气味，灰白色的水沫从桶沿溢出来，沿着桶壁的锈迹淌下去，在地面上洇出一小滩灰印。他搓了搓手，指缝里的油泥顺着水往下淌，水流过指根处那圈老茧时，茧面泛出一层水光。那猫从灯杆旁边站起来，弓了个懒腰，前爪向前伸得笔直，脊背拱成一个弧，然后踩着无声的步子绕到夜市街尾巴那一片黑黢黢的地方去了。

老常又看了一眼那方向，然后拎着桶往回走。桶里的水还在晃荡，泼出一些在裤脚边，他也没在意。

他回到自己摊位前，把桶放下。卖炒粉的小刘已经收完摊，推着车走了，铁轮子碾在砖缝地面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渐行渐远。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一路滚远，最后像被夜色吞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整条街上就剩老常一家还亮着炉火。他弯腰把折叠桌板翻起来用来遮挡余热，铁搭扣咔嗒一声扣上。案板上的油瓶、辣子罐、调料盒，一件一件放进铁皮箱里，动作不紧不慢，带着收工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油瓶放进去时磕了一下箱沿，发出玻璃碰铁皮的脆响。他顿了一下，把油瓶重新摆正，才继续放下一件。铁皮箱锁上，上了三道扣。

周围店铺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下来了。街尾最后一家卖卤味的关了灯，门楣上那块“老王卤味”的红底白字招牌在夜色里也就显不出颜色来。老板娘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转身进去，卷帘门哗啦一声拽下来，锁头咔地扣上，最后一点人声也灭了。

整条街暗下来，只有老常头顶这盏路灯还亮着。

光柱打出个圈，圈中央站着他，还有他那辆铁皮推车。推车的铁皮上满是磕碰痕迹，侧面有一道旧刮痕，深到见了底漆，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过。那是他前年拉车时被路边一辆电动三轮车的货架角刮的。他当时没去补漆，久了就习惯了那道痕。

他蹲下身去绑推车底下的绳子，绳子穿过车架底部的铁环，拉紧，绕两圈，打了个死结。绑到一半，动作停了。他保持半蹲的姿势大约三秒，手指停在绳结上方没动，像被什么念头绊住了时间。然后他缓缓直起腰来，朝着马路对面的那个空摊位转头看去。

那边没人。路灯的光也照到那，只是比这边暗了大半截，光线的边缘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模糊的分界线，像被刀片划出来的。空地上只留下几道浅色的车轮压痕，和几团暗沉的油渍，那是白天摆摊卖炸串的小潘留下的。油渍边缘还沾着几粒掉落的孜然，在灯光的余光里几乎看不清。小潘今晚家里有事，没出摊，白天他收得急，地上那些印子就没来得及收拾。

老常盯着那片空位置看了几秒，嘴唇翕动了一下。

嗓音压得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暗处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说。

“……还差一个。”

说完这五个字，他没再开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烤串时留下的油光，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抹布一抖，搭在推车扶手上，转身去拧炉子旁边的灭火器开关。灭火器管口有些年月了，拧起来咯吱咯吱地响，那声音像关节老化的老人弯腰时发出的声响。他弄完这些，把围裙解下来卷成拳头大一团塞进铁皮箱侧边的夹层里，拍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对面那片空位置。

灯杆顶上的灯泡忽然闪了闪，发出细碎的电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罩外面蹭过了一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地面上飞快地掠过去，从左到右，横穿整个灯圈。速度极快，形状窄长，掠过时几乎像一根黑色的细针扎进路灯圈里的光，又拔了出去，连光都来不及晃一下。

老常抬眼望向影子掠过去的方向——灯杆顶端的横臂上落了一只鸟。

乌鸦。块头比寻常的乌鸦要大一圈，翅膀收着，拢在身侧，像一个穿黑棉袍的老头蹲在那里。它的羽毛黑得不透光，几乎把背后的夜色都吸走了，只有颈侧一圈绒毛在灯光下泛出一点隐约的暗红。它的头偏着，一只圆眼盯着下面的老常，眼珠像镶在煤块里的玻璃珠子，倒映着头顶那盏灯的光点，亮得不像是活物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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