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院相隔，咫尺天涯

红烛燃至夜半，烛花噼啪作响，落下点点灰烬。

喜房之中，大红的绸缎幔帐层层垂落，映得满室皆是暖融融的赤色，可这份暖意，半点落不到人心上。

陆烬珩说完那番话，便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半步。

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本该是新婚的喜庆，落在他身上，却只衬出一身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他俊美面容之上，不见半分新郎的柔和，依旧是朝堂之上那副淡漠疏离模样。

苏令晚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头上沉重的凤冠还未卸下，金属的凉意透过鬓发，隐隐压得她脖颈发酸。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十分清明。

这本就是一场奉旨的联姻。

她是刚被退婚、名声受损的世家女子，他是权倾朝野、冷心寡情的战神王爷。二人婚前素未谋面，没有半分情分可言。

王爷方才那番话，并非刻意刁难，只是将现实摊开摆在明面上。

分院而居，各司本分，互不牵绊。

这样的相处，于她而言，反倒算得上一件好事。

她本就不奢求什么夫妻恩爱，只盼在这座王府之中，安安稳稳，远离京城那些闲言碎语，不必再卷入情爱纠葛。

苏令晚微微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平和温顺，听不出半点委屈：“妾，谨遵王爷吩咐。往后府中内务，妾会尽心打理，不会劳烦王爷费心。王爷只管安心处理朝堂诸事，妾定然恪守王妃本分，不会前来叨扰。”

她的反应，倒是让陆烬珩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本以为，寻常世家女子嫁入王府，就算不敢妄想情爱，心底也总会存有几分期盼。或是委屈，或是不甘，多多少少总会流露一二。

可眼前这个新王妃，容貌平平，神色淡然，仿佛对这桩婚事，对他这个夫君，皆无半分期待。

仿佛嫁入靖王府，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处院落过日子。

陆烬珩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她，没有再多言语。

“既如此，便好。”

丢下这四个字，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迈步向外走去。

宽大的红色衣摆扫过地面金砖，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房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偌大一间富丽堂皇的喜房，顷刻间便只剩下苏令晚一人。

外面院落之中，传来侍卫低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青禾见王爷离开，才敢小心翼翼从侧门走进来，看见自家小姐孤零零坐在床边，凤冠还戴在头上，不由得满心酸涩，快步上前：“小姐，王爷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苏令晚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语气十分坦然，“本来就没有情分，何必强求他留下来虚与委蛇。这般反倒自在。”

若是强留同处一室，两人相对无言，那才叫真正的尴尬。

青禾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替她取下沉重的凤冠。珠玉首饰一件件摘下来，放在鎏金托盘之上，发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响。卸下满身繁复的婚服，苏令晚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素色常服，整个人才算松快下来。

“小姐，那我们今夜便住在这里吗？”青禾环顾四周，这间主院婚房极尽奢华，处处皆是上等器物，只是空荡荡的，少了人气。

“不住此处。”苏令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夜里微凉的晚风灌了进来，吹散屋内红烛浓烈的香薰。远远望去，可以看见王府重重院落，回廊曲折，楼阁连绵。

“王爷说了分院起居。这处是主院，是他的居所。我们住西边汀兰院，早些搬过去。”

靖王府占地极广，院落数十座。主院肃宁居是陆烬珩常住之地，而西边的汀兰院，清幽安静，花木繁多，十分合她心意。

青禾一愣：“大婚之夜，王妃不住主院，直接搬去偏院，传出去会不会惹人闲话？府里下人会不会轻看小姐？”

苏令晚回头看她，眉眼依旧平和：“王爷已经提前言明，两院分开本就是约定好的事。有王爷这句话在前，哪个下人敢随意嚼舌根。比起虚名闲话，落得自在安生，才最为要紧。”

她吃过一次痴心错付的亏，如今早已想开。

虚名脸面都是虚的，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实实在在。

当夜，便有管事嬷嬷带着一队侍女，安安静静过来，伺候苏令晚一行人迁往汀兰院。

一路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夜色沉沉，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廊下宫灯依次排列，暖黄灯光摇曳，将偌大靖王府照得如同幻境。

一路上鲜少遇见下人，这座王府，处处透着安静肃穆，没有寻常王府的热闹喧嚣。想来也是，靖渊王常年要么在朝堂，要么过往常年驻守边关，本就不喜热闹。

汀兰院坐落在王府西侧，远离主院肃宁居，两处院落相隔很远，中间隔了一大片荷花池与花林。真正算得上，同处一座王府，却咫尺天涯。

院落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内种满兰花与海棠，几棵高大的老树遮出院中阴凉，屋内陈设虽不及主院那般极尽华贵，却样样精致舒适。

“王妃，汀兰院已经收拾妥当，往后这里便是您的居所。”管事嬷嬷垂首回话，态度恭敬有礼，并无半分怠慢。

苏令晚点了点头：“辛苦嬷嬷。往后我院里诸事，不必事事去禀报王爷。只要不触碰王府规矩，你们便听我吩咐即可。”

“是，奴才记下了。”

打发走一众仆役，院内只剩下自己带来的贴身丫鬟青禾，以及王府分派过来的两个侍女。

奔波一整天，苏令晚身心俱疲。她简单梳洗过后，便躺倒在床榻之上。

窗外月色皎洁，虫鸣浅浅。

明明是新婚之夜，她的心境却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柳文彦昔日温文的模样，不过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往事已经翻篇，不必再反复回想。

往后，她是靖王妃苏令晚，不再是那个满心期盼嫁给柳文彦的闺阁少女。

至于那位高高在上、容貌绝世、性情冷冽的王爷陆烬珩。

于她而言，只是名义上的夫君。

各司其职，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状态。

她没有妄想他会垂怜自己，更不会生出什么爱慕之心。

这般想着，连日紧绷的心弦慢慢放松，一夜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青禾便叫醒了她。

“小姐，该起身了。按照王府规矩，新王妃第二日一早，需要前往主院肃宁居，向王爷请安。”

苏令晚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身。

她记得昨日夜里王爷说过分院起居互不打扰，可王府礼法规矩摆在那里，该尽的礼节，半点不能少。

若是礼数有亏，反倒会落人口实。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端庄的月白色锦裙，不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本就平平无奇的一张脸，打扮过后，也只算得上清秀周正，算不上美艳。

收拾妥当，带着青禾，沿着花林小路，去往肃宁居。

清晨的王府，薄雾未散，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一路上遇见巡逻的侍卫，见到她，全都垂首行礼。

还未走到主院，远远便听见院内传来简短沉稳的说话声。

想来，陆烬珩已经起身，应当是正在和下属商议事务。

苏令晚脚步放缓，站在院门外，等候通传。

不多时，侍卫出来行礼：“王妃，王爷正在处理公务，请王妃入内。”

苏令晚微微颔首，抬步走入肃宁居。

主院大厅宽敞宏大，陈设简约冷硬，没有太多女子喜爱的珠玉鲜花，处处皆是肃杀庄重之感。

陆烬珩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穿戴朝服，身姿挺拔立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公文。晨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俊美锋利，周身气场凛冽。

方才和他回话的黑衣侍卫已经躬身退下，大厅之内，只剩他们二人。

听见脚步声，陆烬珩抬眸望过来。

目光落在苏令晚身上，没有多余情绪，平淡无波。

苏令晚依足王府规矩，屈膝行大礼：“妾，见过王爷。”

“免礼。”陆烬珩声音淡淡，将手中书卷合上，“今日过来，是行请安之礼。往后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我既已约定分院而居，便不必日日过来请安。若无要事，你守好汀兰院，打理好后宅内务即可。不必刻意来肃宁居见我。”

苏令晚心中了然。

他这是明明白白，划清界限。

减少碰面，减少往来，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

她从容应下：“是，妾记下王爷吩咐。往后若无府中要事，妾不会前来叨扰王爷。府内下人调度，后宅开销用度，妾会一一梳理妥当，按时命管事向王爷呈报账目。”

她没有半分怨怼，顺从又清醒。

陆烬珩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见过的世家女子无数，或是刻意逢迎，或是暗自羞怯，或是满腹不甘。唯独这位靖王妃，遇事清醒通透，安分守礼，不争不抢，全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心思。

容貌平平，性子看着跳脱憨直，内里却如此沉稳知分寸。

他压下心底那一点异样，淡淡开口：“嗯。府中诸事，你只管处置。若是有下人敢刁难冒犯，不必隐忍，直接处置便可。不必顾及我的颜面。”

“谢王爷。”

简单几句对话，请安便已经结束。

没有温情脉脉，没有夫妻闲谈，只是公事公办一般，交代清楚府中权责。

苏令晚没有多做逗留，行礼之后，便转身告退。

走出肃宁居大门，清晨微凉的风迎面吹来。

身后那座院落，住着她名义上的夫君，却是她往后应当尽量远离的地方。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回到汀兰院，苏令晚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盛放的兰花，长长舒了一口气。

往后漫长岁月，便要在这座偌大靖王府之中，这般平淡度日。

只是她尚且不知，往后的岁岁朝夕，命运不会永远让他们这般相敬如“冰”。

无数细碎的相逢，往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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