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走官道，跟着瘸子钻山沟

“死人？”

柳春娘下意识将满满抱紧。

村口官道上火光晃动，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祠堂方向乱成一团，有人救族长，有人抢水，还有人拖家带口往村口逃。

“不是死人。”

顾长海蹲下，将手掌贴在地面。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却看见官道两侧的土层有细微下陷。几处枯草长得异常茂盛，连成一条弯曲的线。

这是旧战壕的痕迹。

顾长海年轻时修过军械，也给守军搭过营寨。他知道有些旧战场下面有埋骨坑，还有填死的地道。

“下面是空的。乱葬坑连着旧坑道，平日走几个人没事，大队车马压过去，路会塌。”

顾子安立刻道：“东山背后有一条猎道。”

“带路。”

顾长海回头看了一眼山坡。

顾福昌还在坑里惨叫，有几个族人正用绳索救他。顾长海没有回去，只冲他们喊道：“别走村口官道！下面是旧坑道，走东山猎道！”

一名族叔急问：“你咋晓得？”

“满满听出来的。”

众人的神情有些古怪。不久前他们还想用半袋糠卖掉这个孩子，现在却有人把她当作一根救命稻草。

族长刚被人拽出坑，满脸是血，闻言狠狠啐了一口。

“四丫头胡说八道，你们也信？”

他指向官道：“县城在南边，不走官道难道跟着一个瘸子钻山沟？流寇马上就到，所有人带粮上车，走！”

多数族人跟着他跑向村口。

顾长海不再劝。他只找到周婆婆、寡妇赵氏和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刘大勇。这三户在祠堂没有抢过满满的饼，刚才也没有挤着下水坑。

“信我，就走猎道。”

刘大勇看了一眼官道地势：“我信。”

赵氏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我也走。”

周婆婆连包袱都没有，只拄着一根树枝：“我这把老骨头，死哪儿都一样。跟你们走。”

一行十几人立刻钻进东山。

猎道多年无人行走，荆棘长到齐腰。顾子安在前面用柴刀开路，刘大勇断了一条胳膊，勉强用肩膀撞开横倒的枯树。

顾长海背着满满，伤腿每落地一次，脸色便白一分。

他们刚爬上山脊，村口便传来马嘶声。

十几匹马冲上官道。流寇挥着刀，逼得逃难的族人连人带车挤成一团。族长的骡车冲在最前面，车轮恰好碾过一处凹陷。

地面突然裂开。

"轰隆"！骡车侧翻，后面的牛车来不及停接二连三撞上去。人、牲口和粮袋全都滚进塌坑，堵死了整条路。流寇的马也陷进去两匹。

嘶喊声隔着山谷传来，令人头皮发麻。

赵氏捂住孩子的眼睛，浑身发抖。

刘大勇望了满满一眼，低声道：“要是走了官道，咱们现在也在坑里。”

满满趴在父亲背上，不敢回头。她并不觉得高兴。官道下面的土还在抖，她听不懂，只觉得那里很疼。

“爹，他们会死吗？”

顾长海沉默片刻：“咱们先活下来。”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却压得所有人低下了头。

他们没有粮，只有四个竹筒里装的水。

猎道不知通向哪里，流寇随时可能追进山。即便躲过今晚，明天也可能渴死饿死。

活下来，比逃出去难得多。

众人不敢停，一直走到天边泛白。确定身后没有追兵，顾长海才让大家在林间休息。

孩子们一坐下便再也起不来，赵氏的小女儿抱着树根啃，被母亲一把拉住。

柳春娘只倒出一个碗底的水。

十几个人，每人抿一口。

轮到满满时，水已经没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说：“满满不渴。”

周婆婆看了她半晌，忽然招手。

“孩子，过来。”

满满走过去。老太太背过众人，从袖子深处摸出半块干饼。饼已经碎了，用一小片布包了三层。

“我老婆子牙不好，吃不动。”周婆婆把饼塞进她手里，“你自己吃，别让大人瞧见。”

饼只有半个巴掌大。

满满双手捧着，闻见一点淡淡的麦香，肚子立刻咕噜起来。

她看看不远处闭目喘息的父亲，又看看正在给子禾拍背的母亲。大哥手上全是被荆棘划出的血口，小川正偷偷啃自己的衣领。

满满低下头，用牙一点点把硬饼咬开。

她先掰了一块塞进周婆婆嘴里，又跑到父亲身边：“爹，张嘴。”

顾长海睁眼，看见那点饼渣，摇了摇头。

满满便板起小脸：“不吃就坏掉啦。”

她把饼依次分给爹娘和三个哥哥，最后摊开手，掌心只剩下一点碎屑。

柳春娘将她的手托起来：“这是你的。”

满满低头舔净碎屑，她咂了咂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满满吃了好多。”

没人拆穿它。

短暂休息后众人继续赶路，列道越走越窄，最后来到一面陡峭山壁。

穿过两棵交错的老松树，前方出现一座山谷。

谷口狭窄，内里很深，两侧山势陡峭挡住外面的视线，谷中没有村庄，充满了大片荒草。

“死路。”赵氏喃喃道。

顾子安爬上一块岩石。发现骨后是断崖，若流寇找到这里连逃都没地方逃。

“先进去看看。”顾长海不想放弃。

满满从父亲背上滑下来，脚刚踩到谷口便停住了。这里的土很奇怪，给她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它饿了。”

满满蹲下身，把两只手按进泥土。

柳春娘问：“谁饿了？”

“土。”

满满抓起一把灰褐色的泥。表层干硬，下面却能捏成团。

“它很久没吃过种子了。”

顾长海扒开荒草查看土色，往深处走了十几步发现几株野粟，穗子小却结了籽。

“这里能种东西。”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众人继续深入。

荒草下渐渐露出人工开凿的痕迹，一条石渠从西侧山壁延伸出来。多处已经坍塌，勉强能看出完整走向。

再往前是一片烧毁的屋脊，废墟里有破缸磨盘和腐烂的木梁，山壁上刻着几个模糊印记。

刘大勇蹲下看了许久：“这是军屯的记号。”

顾长海脚步一顿：“你肯定？”

“我年轻时给边军运过粮，见过这东西。”刘大勇摸着凿痕，“不过这印记太旧了，至少荒了十几年。”

顾子安在荒草里发现一块倒下的石碑，碑面原本刻着地名，现在被砸得面目全非。

“有人不想让外人知道这里叫啥。”

顾长海的神色凝重，荒谷、旧渠、烧毁的房屋、被抹去名字的军屯，这里绝不是一块普通荒地！

“先退出去！探清楚再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从废墟后传来。“嗖”一支弓箭钉在顾长海脚前三寸，箭尾嗡嗡颤动。

柳春娘一把将满满护进怀里，刘大勇捡起木棍挡在赵氏母子身前，顾子安握紧柴刀。

残垣后方一个男孩站了起来。他约莫八岁，瘦得只剩骨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手上全是泥，左臂缠着一块黑破布，手里的弓比人还高。

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

“滚出去，进这座谷的人都会死！”

顾长海没有上前：“你叫啥名字？”

男孩抿紧嘴唇不答。

满满从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他盯着男孩露在破衣外的肋骨比他二哥还瘦。

“哥哥，你也饿吗？”

男孩手中的弓弦颤了一下：“闭嘴。”

他凶狠地瞪着满满，手却没有放箭。

僵持片刻后，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当啷！那是一把生了绿锈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粮”字。

刘大勇神色大变：“官仓钥匙。”

男孩盯着众人：“我叫秦大生。三天前这里还有一仓粮，有人连夜把粮运走，又把饿死的流民拖进田里埋了。”

满满挣开母亲的手，慢慢走到那块土边蹲下去，掌心贴在泥土上。

无数模糊的感觉纠缠在一起，突然一道从未有过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满满猛然抬起头，说出了两个字。

“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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