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亩薄田，种进全家的命

柳春娘回了一句：“离开祠堂时藏的。族里收走粮袋前，我从袋底抓了两把藏在衣裳里，他们没搜。”

这是他们手里的最后一点粮。

豆种、野粟和荞麦加起来，最多种三亩薄田。若磨成粉煮粥，却能让十一口人再撑三日。

赵氏怀里的小儿子刚退烧，嘴唇仍然惨白。孩子盯着豆子不停咽口水。

赵氏终于忍不住：“先吃吧。”

她说完，像怕众人责怪，连忙解释：“我不是贪嘴。孩子还病着，等不到五十天。种下去也不一定活，万一不下雨，咱们人和种子都得死。”

那两个先前质疑分水的汉子立刻附和。

“说得对。”

“人活着才能种地。人都饿死了，留种子给谁？”

周婆婆摇头：“吃完就真没了，种下去好歹还有盼头。”

“盼头能填肚子吗？”

“那也不能一顿吃光！”

争吵声越来越大。

所有人看向顾长海，顾长海却看向妻子。这不是搭房子，也不是修水渠。粮该怎么分柳春娘比他更懂。

柳春娘把所有种子分成十份，她将其中八份重新包好。

“八成留种。”

又把两份倒在半块磨盘上。

“两成磨粉，今晚吃。”

立刻有人急了：“两成才多少？一人连一口都分不到！”

“是分不到。”

柳春娘抬眼：“可种子全吃了，三日后还是死。留八成我们能种两亩多地，熬到收粮就能活。”

“怎么熬五十天？”

“找野菜，挖草根，出去换粮，修好旧渠再多种一季。”

“要是熬不到呢？”

“那就死在收成前，至少不是吃光最后一颗种子坐着等死。”

没人能提出更好的办法。

刘大勇开始推磨。半块磨盘转得艰难，野粟、豆子和荞麦混在一起，只磨出小半碗粗粉。

柳春娘把粉倒进锅里加满水，又切碎所有野菜。

水开以后，锅里的糊糊薄得能照见锅底。

她给每个人盛了半碗。没有勺子，大家便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喝。

满满喝得很慢。

她每次只舔一点，含到没有味道了才咽下去。

赵氏的小儿子烧刚退，饿得手都在抖。半碗糊糊喝完仍盯着空锅。

柳春娘看了孩子一眼，把自己的碗递过去。

“吃吧。”

赵氏连忙推拒：“不行，你也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在祠堂喝过粥。”

这是谎话。满满记得，娘那只碗里也只有米汤。

孩子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喝起来。

柳春娘转过身，收拾剩下的种子。

满满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还在轻轻发抖。

“娘，你怕吗？”

“不怕。”

“那为什么手抖？”

柳春娘笑了笑：“娘累了。”

满满把自己的碗递过去。里面只剩最后一口糊糊，是她特意留下的。

“娘吃。”

“娘不饿。”

满满固执地举着碗：“肚子都叫啦。”

柳春娘还想拒绝，满满已经踮起脚，将碗送到她嘴边，她只好低头喝下。

周围没人说话。

先前争着要吃种子的两人，也默默收回了视线。

那一晚，八成种子被分成三个布包。

柳春娘把豆种交给顾长海，野粟交给刘大勇，荞麦则藏在自己贴身衣物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种子也一样。

夜深后，顾子安负责守谷口。

流寇没有追来，山道上却并不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犬吠，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这座隐蔽的荒谷迟早会被发现。

顾子安蹲在草丛里，正准备换位置，忽然看见谷口外有几根草被压倒。

他举起火把，发现泥地上有一串新脚印，从山道一直延伸到谷口。来人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观察里面的动静后原路离开。

顾子安立刻叫来父亲和刘大勇。

“一个人。”刘大勇蹲下查看，“成年男人，穿的是厚底靴，不像普通流民。”

“什么时候来的？”顾长海问。

“最迟是傍晚。”

那时众人都围在废墟旁争论种子，没有注意谷口。

顾子安沿着脚印向外追了十几步，在石缝间发现半截断掉的马鞭。鞭子是牛皮编的，做工扎实，柄尾还包着一圈铜皮。

普通百姓用不起这样的东西。

他翻过鞭柄，火光照见上面烙着的一个字。

王。

顾子安握紧马鞭：“爹，会是王掌柜的人吗？”

顾长海望向漆黑的山道，啥也看不见。

他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谷口外也没人出现。

“不能等。”

他将半截马鞭收进破缸：“不管来的是王掌柜，还是别的姓王的人，咱们都得先把种子种下去。”

吃过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野菜汤，所有能动的人都去了田里。

顾长海选的是石井西南侧。

那里地势稍高，不会被井水返潮淹坏，离水又不算远。满满摸过几次，说大部分土地都是“甜”的。

他把六件旧农具分了下去。

顾长海和刘大勇各拿一把锄头，顾子安用铁铲翻土。赵氏和周婆婆跟在后面，将翻出的草根碎石捡出去。

另外两个中年汉子则负责把荒草割倒。

铁器多年没用，锈蚀严重。

顾长海每翻几下，锄头便松一次。他索性撕下一块衣角，将木柄和锄头死死缠紧。

他的伤腿不能长久站立，便跪在地上挖。

膝盖压过坚硬的碎石，很快磨破裤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满满抱着一捧草根跑过来。

“爹，红了。”

“什么红了？”

“腿。”

顾长海低头看了一眼：“被石头咬了一口，不疼。”

满满不信，她蹲下来朝父亲的膝盖轻轻吹气。

“满满吹过就不疼啦。”

顾长海笑了一下，刚想摸摸她的脑袋，旁边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顾子安手里的铁铲碰到了硬物。

“爹，下面全是石头。”

他刨开浮土，露出一层灰白色的碎石。

碎石层离地面只有半尺，密密麻麻铺成一片。这样的地看着平整，种子撒下去却扎不了根。

顾长海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挖开看看有多大。”

几人沿着碎石层向外探，足足占了小半亩。

他们只有三亩左右的种子，能找到的好地本就不多。若再挖下去才发现不适合耕种，不只白费力气，更会误了播种时间。

“先别挖了。”

顾长海招来满满：“还记得爹说的吗？”

满满点头：“慢慢摸，不能乱说。”

“对。觉得累就停，不许硬撑。”

满满趴在田埂边，两只小手贴住地面。

她先摸了摸井边的土，软软的。再往西走，土地里的感觉变淡了，却仍有一点暖意。

她便在地上放一根短草。

“这里可以。”

子禾跟在她身后，把有草的位置连起来。

每隔几步，他便用树枝插进土里判断泥土深浅，再扒开一小块看颜色。

满满负责告诉他土地给自己的感觉。

子禾负责验证。

两人走到原定的第二亩地时，满满忽然停下。

她皱着小眉头，换了三个位置。

“怎么了？”子禾问。

“不甜，也不苦。”满满又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子禾拿来铁铲，向下挖了半尺，铲尖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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