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王八-相识

清明时分，冷雨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林直斜靠在轿车后座，胃里阵阵翻涌。为赶回宁城过清明，她从昨夜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小城，转眼已经一年多，这仅有四天的清明假期，她只为回来，陪陪父母。

车子驶入熟悉的淮生路，林直摇下车窗，冰凉细碎的雨丝打在脸颊。

“林丫头，一年没回来了吧？”开车的金叔侧过头，语气熟络。

“嗯，上大学之后就再没回来。”林直淡淡应声。

“可不是嘛，阿语还时常念叨你呢。话说当初你成绩那么好，怎么没留在宁城读书？以前你跟言诚那小子，走到哪都黏在一起，你们……”

金叔话音猛地顿住，抬手指向街角便利店。

“说曹操曹操到，那不就是言诚嘛。”

林直的心脏骤然一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便利店的屋檐下立着一道高挑少年身影，濛濛细雨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眉眼深邃沉静，明明站在喧嚣街边，周身却带着一层疏离的冷意。

“都跟你说了慢一点，怎么不撑伞，头发全都淋湿了。”

“这不是怕你等急了嘛。”一个甜软的女声响起。

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仰着头笑，言诚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抬手，擦掉女孩发梢的雨水。

这一幕刺得林直迅速收回视线，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

金叔识趣闭上嘴巴，车厢内只剩雨点击打车窗的沙沙声响。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翻涌上来，一下子把她拽回十五年前的童年。

五岁那年，她在宁安幼儿园中班念书。

隔壁贝兔幼儿园的园长身患重病，要远赴国外治疗，园里全部孩子，都合并到宁安就读。

“小朋友们，我们今天有一个小游戏，就是把手里小兔子玩偶送给新来的小伙伴们。”卷发微胖的李长安老师温柔吩咐。

一群陌生的小朋友排着队伍走进教室，活动室瞬间变得喧闹。

林直的目光，被一个小姑娘书包上的恐龙挂件牢牢吸引。她忍不住上前，想要伸手摸一摸。

女孩顺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得灿烂：“这个是送给我的礼物吗，谢谢你！”

林直愣了一瞬，点头：“嗯，送给你。”

女孩叫言思思，跟着自己的表弟转来幼儿园。孩童的友谊来得飞快，一整个上午，两个人就玩得难舍难分。

周五清晨，言思思抱着自己最宝贝的布娃娃过来，神神秘秘告诉林直，这个娃娃拥有魔法。

林直好奇想要拿过来细看，言思思死死攥住不肯松手，拉扯之间，“刺啦”一声，布娃娃的胳膊直接被扯断。

言思思看见破损的玩偶，当场放声大哭。

李长安赶来，让林直低头道歉并让两个孩子握手言和。虽然握手和解，可那整整一个下午，言思思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林直背着书包，垂头丧气在路边踢石子。

脑后忽然一疼，头上的发圈被人狠狠扯走。

她猛地回头，两个小男孩站在身后，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把发圈还给我！你们干什么？”林直气鼓鼓地大喊。

皮肤白净的男孩往前踏出一步，眼底满是促狭：“你猜。”

话音落下，他猛地伸手一推。

林直脚下打滑，扑通摔进路边不算太深的小河里。冰冷的河水浸透全身，两个男孩大笑着，转身跑得不见踪影。

林直浑身湿透爬上岸，捡起鞋子用力扔过去，却没能打中他们，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家。

周六一早，林直蹲在家门口小河边捞小鱼，耳边再度传来那熟悉的嬉笑声。

抬头一看，昨天推她下河的那两个人又来了。

林直心里又气又怒，扭头冲回家，一头扎进仓库翻出自己的小弹弓。

妈妈拦住她，询问拿弹弓做什么。

林直眨眨眼，狡黠地扯谎：“没事，打小王八。”

说完便攥着弹弓冲上二楼天台，躲在草垛后面静静等候。没过多久，两个男孩走到河边蹲下。

林直搬来凳子，趴在草垛上，拉满弹弓瞄准。

弹珠呼啸飞出去。

“哎哟！”

白净的男孩捂着屁股，疼得原地蹦跳，疼得红了眼眶。同伴慌张四处张望，想要找出偷袭的人。

看见对方吃痛的模样，林直心里一阵解气，偷偷溜下楼，却一头撞进林妈妈怀里。看着女儿满身稻草碎屑，母亲又好气又好笑。

“小丫头，你跑去哪里疯了？”

林直扬起小脸，洋洋得意：“打王八去了，好大一只。”

周末匆匆过去。周日晚上看电视睡得太晚，周一早晨林直起晚了。

幸好幼儿园离家近，她一路狂奔冲到幼儿园，操场上已经开始早操。她猫着腰，想悄悄混进队伍，还是被李长安抓个正着。

“林直，你又熬夜了？下回记得准时。”

林直嘿嘿赔笑，赶紧站回自己的位置，却发现身旁的空位空空荡荡。

早操结束，她跑去找老师询问。

“那个小朋友受伤了，在教室休息，没法做操。”

旁边别的小朋友插嘴起哄：“他屁股开花啦！”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林直心头。

她快步冲进教室。

果然是他！那个白净男孩正孤零零坐在板凳上，半边屁股高高翘着。

还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男孩的同伴过来搀扶他去洗手间。林直慌忙假装蹲在花坛边找东西。

男孩搭着同伴肩膀，一蹦一跳往前挪，模样滑稽。活像一只脱了盆骨的兔子。林直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声暴露了自己。

“是她！水鬼女！”同伴立刻认出林直。

男孩扶住花坛，冷冷盯住她：“你笑我？”

“我想笑就笑，你管不着。”林直不服气地回嘴。

争执之间，对方从她裤袋搜出那把罪魁祸首的弹弓。

“原来是你用弹弓打我！”

“明明是你先把我推下河，你活该！”

“你才是坏人，你是水鬼，水鬼！”

“你才是！大王八！大王八！”

两个孩子情绪上头，当场扭打在一起。同伴急忙跑去叫老师。

李长安赶来分开二人，听完前因后果，耐心劝解。

“你们两个都有错，好朋友要互相道歉。我们认识一下好不好？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垂着头，沉默不肯说话。

林直性子急躁，忍不住高声催促。李长安瞪了她一眼，再度柔声发问。

男孩肩膀微微颤动，小声报出名字。

“我叫言诚。”

“她叫林直。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就是好朋友了。”老师轻轻推了一把林直。

林直抿住嘴唇：“我叫林直，森林的林，直来直往的直。”

少年抬眼望向她，一双眼眸干净澄澈。

“我叫言诚，语言的言，诚实守信的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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