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我停了一天，她还是空的

早上粥没糊。

柴添在灶口两边，火小着。他就在灶前坐着，没走开。

瓢伸进锅里搅了半圈。捞出来，瓢底挂了一层，他刮回锅里。

他把瓢搁在桶沿上。桶沿那道旧豁口朝外。

他说，今天不糊。

剑靠在床边。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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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推过去。

她说，你喝。

他把两碗都喝了。第二碗是个底，碗帮上黏着一层皮。他用指头刮下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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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今天不下去。

她说，哦。

他等着。

她没问明天。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今天不下去。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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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那本带印的册子还摊着。

翻开的这一页上，昨天的格子填了，今天的空着。

他把笔帽拔下来，又套回去。

册子照旧摊着，他没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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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那半块硬的，白毛塌下去了，边上那一圈黑的比昨天宽。

他拿起来掰了一块，泡进热水。泡软了自己吃了。剩下的搁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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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缸揭开，里头剩一层。

他舀了半瓢，端着看了两眼，又倒回去小半瓢。

把瓢搁回缸沿上，磕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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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剩了一小堆。

他把斧子举起来，劈下去。木头从中间开成两半，两半不一样大。

他把小的那半立起来，又劈。

劈到第七下，斧子卡在木头里。他把斧子拔出来，坐在柴堆上歇了一会儿。

劈开的柴他码在墙根，码了两排。第二排码到一半歪了，他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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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截绳子还在窗台上。他拿起来绕了两圈，又放下。

柴没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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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水。

一趟两桶。挑了四趟，缸满了。

瓢放进去浮着，瓢把歪向一边，转了半圈才停住。

他伸手把瓢按下去，灌满，提起来喝了半瓢。剩下的倒回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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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碰见四个人上山。

四个人都背着铺盖，脚上是新鞋，鞋帮白的。走在前头那个边走边回头。

他数了一遍，四个。

那四个从他身边过去，没人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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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他打执事堂门口过。

门开着。里头有人报数，报的是上月出工的天数，一个人一个数。

他站着听了几句。报的是别人，没有他的，也没有那四个人的。

报到第三十七个，报数的翻了一页。他没再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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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今天在山上。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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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他吃了半碗凉粥。碗搁在灶台上，没洗。

他坐在门槛上晒了一会儿。院里有人扫地，扫到他跟前，绕过他脚下那块，接着往前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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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腰带里那块木牌取出来，翻过来看背面。

白痕没有了。他是天天揣着，自己揣没的。

他把木牌塞回腰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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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张纸他摊在炕上晾。

三张有字。头一张上头两个字，第二个字错在哪儿，他看不出来。第二张两个字，写得周正。第三张一个字。

三张白的。头一张白纸角上有一个点，比米粒小。

他数了三遍。六张。

钱袋一百四十文。他解开绳子数了一遍，系上。

册子翻到今天那一页，那一页空着。

他把前头那些页翻了一遍，数上头画过多少道。头一遍三十四，第二遍三十六。

他没数第三遍。

他把三样东西摊成三处，看了一会儿，又一样一样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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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他往坡上走了一趟。

走到岔口他站住了。

界石那面被凿剩半个东字的，还在。

山南那边天上那一点红，跟昨天一样，暗得要认一认才找得着。

***

坑沿上有几个人在动。他数了一遍，六个。看不清是谁。

他站着看。看着看着，他给左边那个起了一个栏。

年岁。看不出来。

身上有肉没有。看不出来。

一天几趟。看不出来。

剩下多少。

起到这里他停住了。

四栏空了三栏。他站在岔口上，把那三栏一样一样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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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往下走。

他在岔口上站到日头偏西，转身回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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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碰见吴师弟下山。

吴师弟说，今天没见着你。

沈愿生说，嗯。

吴师弟说，哦。

吴师弟把腋下那本册子往上托了托，走了。

***

夜里。

他说，我今天一样也没取。

她说，哦。

他说，一点也没有。

隔了一会儿。

他把右手抬起来，抬到腰上，停住。

屋里没有别人。他把那只手放下去，搁在膝盖上。

***

他说，你今天好点没有。

剑没有出声。

他等着。

他又说了一遍。你今天好点没有。

还是没有。

第三遍他说得慢。你今天，好点没有。

灯芯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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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只手伸出去，按在剑脊上。

剑身是凉的。

他从上往下抹了一把，抹到剑格停住。手拿回来，指头上没有沾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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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手是给活人用的。给死账停手，账上不落一个空。

他不取这一天，山上照旧补人，坑照旧开。他缺的这一天，谁也没等着。

***

他自己下账。

他不取的这一天，山上少没少一样东西。没少。

坑那边少没少。没少。

她那边多没多。没多。

昨天他取过一回，她那边也是这个数。

取一天和停一天，落到她身上是同一个数。

***

他把册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翻到今天那一页。

那一页空着。

他捏着炭笔，停了一会儿。

他画了一道。那道比别的都短。

画完他把笔搁在册页上。

***

窗外黑着。没有月亮。

炉口那点红还在，跟昨天一样。

他躺下，手伸到床边。剑靠着墙，他摸到剑格，把手收回来，压在身侧。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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