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洞口开时雨未落

八月初八，卯时。

沈愿生到了洞边。

执事、吴师弟、张屠户、还有镇上十来个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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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比昨日又大了一圈。

白气从洞里往外冒，冒得急，一股一股往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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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底下不喘了。

不喘比喘更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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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说，先生，昨夜子时停的。

沈愿生说，停了以后有什么。

执事说，停了以后，洞里有响声。像有人在里头搅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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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搅锅。

执事说，是。一下一下，绕着圈。

沈愿生说，绕圈搅，是要把锅底的东西都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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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说，先生，几时下。

沈愿生说，等。

吴师弟说，等什么。

沈愿生说，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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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没有雨云。

天是白的，白得发亮，像被那层气顶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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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辰时，没雨。

等到巳时，洞口那圈石棱裂开一块，掉进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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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下去好久才听见响。

响是闷的，像砸在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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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站起来。

沈愿生说，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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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算袋挂在腰上，把裂瓢别在后腰。

剑他没带。

剑立在灶边，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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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灵初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她披着旧披风，剑立在身侧，剑鞘上沾了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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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说了我在洞口。

沈愿生说，你在洞口，别下去。

她说，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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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抓绳下洞。

下去一丈，热。

第二丈，更热。

第三丈，热得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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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时，沙面是烫的。

沈愿生踩下去，鞋底冒了一股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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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底那口锅，开了。

锅里不再是干白，是稀的，滚着。

滚出来的味道，就是镇上井里那股米汤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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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走到锅前。

锅边一圈，摆着一圈碗。

碗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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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数了数。

一圈十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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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十七只碗。

洞底下那个声音起来，很多张嘴同时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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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音很短。

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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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我带了算袋。

他把算袋解下来，撑开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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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伸手进沙里摸。

摸出一块牌，投进袋里。

第二块，第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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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第九块，手抖得拿不住。

他把牌按在沙上，等抖过去，再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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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底的热往上顶。

沈愿生的眼前开始发黑。

黑一阵，亮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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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的时候，他看见锅里浮上来一张脸。

脸是闭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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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姜灵初。

那张脸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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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想：这不是姜灵初。这是十年前自己舀上来的那张。

那张脸一直在水里，一直没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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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伸手进锅。

手烫得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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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缩。

他把那张脸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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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出来是一瓢粥。

粥里浮着一张脸的形状，凹的，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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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把粥倒进一只空碗。

碗满了，脸就沉下去，化在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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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端起那只碗。

沈愿生说，这一碗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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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

粥是滚的。

滚粥进喉，喉咙里起了一层白，白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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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咳。

咳出来的字，落在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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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不是一个字。

是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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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底一层白，密密麻麻，认不出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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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把碗放下，接着摸牌。

摸一块，投一块。

投到第十七块，算袋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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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底那口锅，滚得慢下来了。

沈愿生抬头看洞口。

洞口那个白点，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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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有人在喊。

喊的是执事。

执事喊，先生，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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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抓绳。

绳往上走。

走到一丈，头顶上落下来第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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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滴落在脸上。

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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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来的时候，镇上四口井同时响了。

井里的泡，一齐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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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完，井水清了。

清得能看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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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出洞时，雨已经下密了。

洞口三个人伸手拽他。

拽上来，沈愿生躺在泥里，一身水，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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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还攥着算袋。

袋口扎着，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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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说，先生，旱债清了。

沈愿生说，清了。

执事说，先生，雨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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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落了。

他躺在那儿，看天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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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脸上，凉的。

沈愿生张着嘴，接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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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躺在泥里，雨往脸上落。

执事蹲在旁边，用身子替他挡。

执事说，先生，名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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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出来多少。

执事说，小的数不清。镇上每口井都在冒泡，冒了半个时辰。

沈愿生说，破了没有。

执事说，破了。破了以后井水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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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清了就好。

执事说，先生，名破了以后，往哪儿去了。

沈愿生说，往人身上去了。

执事说，往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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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没答。

沈愿生把手抬起来看。

手背上一层白，比昨日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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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从镇那头跑过来，浑身湿透。

吴师弟说，先生，我家那口井清了。

沈愿生说，你喝了没有。

吴师弟说，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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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说，喝完喉咙里热了一下。

沈愿生说，热了就好。

吴师弟说，先生，我娘那笔，销了没有。

沈愿生说，销了一半。

吴师弟说，一半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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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一半就是你记住了她的名。剩下那一半，是你还没替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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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申时停了。

沈愿生被人抬回灶屋。

抬到门口，沈愿生让放下来，自己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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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屋里那只新碗还在灶台上。

碗里是空的，碗沿那道蓝圈干着。

沈愿生看了很久，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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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把手背上那层白洗了。

洗完，白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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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洗不掉就别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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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背。

袖子放下以后，看不见白，看得见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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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

白露出来了，抖也露出来了。

沈愿生说，露着就露着。

露着好。露着，镇上人才看得见他也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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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层白，化了一点。

只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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