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四十七根算筹数完

八月十六，天还没亮透。

沈愿生把算袋解开，十七块牌摊在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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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上的名泡得发白，字缺了边。

沈愿生拿湿布一个一个擦，擦到能认出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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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说，先生，这牌要怎么挂。

沈愿生说，一块牌，一只碗，一个名，一个接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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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说，接碗的人从哪儿来。

沈愿生说，从镇上来。谁欠了名，谁家里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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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把第一块牌翻过来。

牌背刻着个陈字，底下小字第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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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陈三。

执事说，先生，陈三是我爹。

沈愿生说，是你爹。这一碗，该你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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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捧了碗，手在抖。

沈愿生把牌搁进碗底，牌背朝上，像压着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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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说，先生，牌压着，名就跑不了。

沈愿生说，跑不了。名在牌里，牌在碗里，碗在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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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块是吴。

沈愿生说，吴师弟娘。吴师弟还没来，先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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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先压着，等吴师弟敢接。

执事说，先生，他敢了。

沈愿生说，敢了，这碗就归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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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块牌，十七只碗，排了一长溜。

灶台摆不下，摆到门外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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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上风大，牌上的字又被吹干了一层。

沈愿生拿布再盖了一道，免得名被风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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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给每只碗底写了一个号。

一号到十七号，用炭笔描在碗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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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说，先生，号写歪了要不要改。

沈愿生说，歪了不改。号是记号，不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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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从镇那头过来，手里攥着三十根筹。

周世安说，先生，这筹怎么排。

沈愿生说，三百二十只碗，接八百六十四口。一轮三户，挨家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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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说，一轮三户，排到哪年。

沈愿生说，排到排完。账不等人，人等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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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蹲下，把三十根筹在阶上摆成三行。

每行十根，根根之间留一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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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说，一轮三户，先还近的还是先还远的。

沈愿生说，先还贴过名的。名在人身上，先卸近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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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说，那远处的排到后头。

沈愿生说，后头也是账。账不挑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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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说，三百二十只碗，够不够。

沈愿生说，不够再烧。镇上存着三窑粗瓷，烧出来就能用。

周世安说，那我先记上三窑。

沈愿生说，记上。碗不够，名就搁在牌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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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一轮三户，十日一轮。

周世安说，十日一轮，八百六十四口要排多少轮。

沈愿生说，二百八十八轮。排到排完，我不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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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二百八十八轮，轮轮有账。账不清，我不歇。

周世安说，先生，碗接了名，人喝不喝。

沈愿生说，人自己熬粥喝。别人替喝，名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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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看那三行筹。

筹是竹的，削得一般长，底端都磨出了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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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说，三百二十只碗，我记成册。

沈愿生说，记册不如记石。石上只增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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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册是给人看的，石是给河看的。

周世安说，河看得懂石。

沈愿生说，河认线，线短一截，河就知道还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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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说，石上记什么。

沈愿生说，记谁接了碗，记哪一天。刻短一截，是还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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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走到青石账前。

账上那道粗线还在，旁边五道细线走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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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拿凿子，在粗线底下又刻了一道。

这一道刻得短，只半寸，记八月十六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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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用指肚去蹭那道半寸刻痕。

痕是新的，边上的石粉还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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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屑落下来，落进炉灰里。

炉口还温着，灰里透出一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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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回灶前，把裂瓢扣在膝上。

瓢底那个眼通着，风从眼里钻过去，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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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往锅里添了水。

水响起来，米沉下去，粥味慢慢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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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粥滚了三回。

沈愿生盛了一碗，搁在阶上第一只空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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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汽绕着碗沿转，像认得那是陈三的碗。

执事看了半晌，把碗往牌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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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来得晚。

吴师弟说，先生，我过河了。

沈愿生说，一个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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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说，一个人。桥那头没人，我自己走回来。

沈愿生说，桥那头有风，你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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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说，站住了。

沈愿生说，站住了，那笔胆就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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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说，先生，我过河那阵，桥板响得像要断。

沈愿生说，响就响。你敢听响，胆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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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说，先生，我以前取胆，是怕一个人走夜路。

沈愿生说，取了胆，夜路更怕。还了胆，路就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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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摸了摸自己胸口。

吴师弟说，先生，胆回来了没有。

沈愿生说，回来了。你敢一个人过河，胆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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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蹲下，看那十七只碗。

吴师弟说，先生，我娘那碗压着了。

沈愿生说，压着等你去接。你敢过河了，就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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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伸手，把第二块牌翻正。

牌上吴字对着天，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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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把空碗一只只码齐，碗底压着的牌在暗处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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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还没出来。

灶屋外头黑着，只有炉口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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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说，今日挂了十七个名。

执事说，先生，还有八百四十七个。

沈愿生说，八百四十七个，一天一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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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把那只豁口碗端过来，粥是温的。

沈愿生接过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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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下喉，喉咙里那层白又起了一点。

沈愿生拿袖子抹了嘴，把碗搁回膝上。

碗沿那道蓝圈干着，盛过十七回粥，没再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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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阶上十七只碗，碗底压着牌。

月从云后头出来，照在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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