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浮头

下午四点十二分。

沈川刚走出仓库，司机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沈老板，鱼浮得越来越厉害了。”

“现在到哪了？”

“刚过收费站。”

“还有多久到客户那里？”

“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沈川看了一眼时间。

一个小时。

如果鱼真的出了问题，等车到海味人家，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先靠边停车。”

司机明显有些着急。

“可这一停，时间就来不及了。”

“我让你停就停。”

沈川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先把车停到阴凉处，打开所有增氧设备。水温、溶氧、鱼的状态，全部拍视频发给我。”

“好。”

电话挂断。

王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去哪儿？”

“收费站附近。”

“鱼出问题了？”

“浮头。”

王强脸色变了。

“六千斤啊。”

沈川拉开车门坐进去。

“先别说这个。”

“把备用增氧机带上。”

“还有水泵。”

王强一边发动车，一边问：

“仓库里那台也带？”

“全带。”

车子冲了出去。

沈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一直攥着手机。

司机不断发来视频。

视频里，水箱里的鱼不停地贴着水面游动。

有些鱼张着嘴，像是在拼命呼吸。

沈川看了几遍，心里越来越沉。

鱼浮头，原因很多。

水温过高。

运输密度太大。

增氧设备故障。

也可能是鱼本身在装车前就已经受了伤。

无论是哪一种，最后承担责任的人都是他。

因为这批鱼，是他卖出去的。

五点零五分。

沈川和王强赶到货车旁。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

车厢门打开，一股浓重的腥味扑了出来。

沈川刚靠近水箱，就看见几条鱼翻着肚皮。

王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了？”

司机摇头。

“还没完全死。”

“但已经不行了。”

沈川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水温。

热。

比仓库里的水温高了不少。

再看增氧机，果然有一台已经停止工作。

“什么时候坏的？”

司机说道：

“刚出收费站的时候就不稳定。”

“我以为还能撑。”

沈川抬头看他。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司机低下头。

“我怕耽误送货。”

沈川看着他，胸口一阵发闷。

他知道司机也是为了赶时间。

可生意不是靠猜。

更不是靠侥幸。

“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告。”

“宁愿停下来，也不能硬撑。”

司机连忙点头。

“知道了。”

沈川转头看向王强。

“把备用机接上。”

“先分池。”

“能救多少救多少。”

王强马上带人动手。

水泵接上电源。

备用增氧机发出轰鸣声。

几个人把鱼一批批捞出来，转移到临时水箱里。

烈日已经落下去。

可路边的水泥地还在散热。

沈川的衣服很快被汗水浸透。

他的手臂被鱼尾抽出一道红痕。

他却顾不上疼。

一条。

两条。

十条。

几十条。

鱼在水里重新游动起来。

可仍有一部分，怎么也缓不过来。

王强蹲在水箱边，低声数着。

“死了三十七条。”

“那边还有。”

“估计得过百。”

沈川看着水面。

“继续救。”

王强抬头。

“川哥，真要全部救？”

沈川皱眉。

“什么意思？”

“这些鱼就算救活了，状态也不一定好。”

“送到客户那里，万一又死了怎么办？”

沈川沉默了。

王强说得没错。

如果继续装车，客户可能拒收。

如果现在退回去，运输费、损耗费，还有违约责任，全都得由他承担。

六千斤鱼。

按照六块四一斤计算。

货值三万八千四百元。

这还没算运输和人工。

对现在的沈川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可他更清楚。

如果他为了少赔一点，把问题货送到客户手里。

那他损失的就不只是几千块钱。

而是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誉。

“先把死鱼挑出来。”

沈川说道。

“活性不好的，也单独放。”

王强点头。

“那客户那边怎么说？”

沈川拿出手机。

“我来讲。”

五点四十。

电话拨通。

小李很快接了起来。

“沈老板，车到哪了？”

“李哥，路上出了点问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问题？”

“增氧机坏了一台，有部分鱼出现浮头。”

小李的声音立刻变了。

“严重吗？”

“正在处理。”

“还能不能按时到？”

沈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水箱。

又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王强。

“可能会晚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老板。”

“今天这批货，店里已经安排好了。”

“如果晚太久，后面会很麻烦。”

“我知道。”

“那你给我一个准话。”

沈川握紧手机。

“我保证，状态不好的鱼不会送过去。”

“能保证质量的，我会尽快送到。”

小李明显有些不高兴。

“那剩下的呢？”

“我重新补。”

“什么时候？”

“今晚。”

“沈老板，你知道现在市场上缺的是时间，不是鱼。”

“我知道。”

“所以我才跟你说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小李说道：

“你先处理。”

“一个小时后给我答复。”

“好。”

电话挂断。

王强走了过来。

“他怎么说？”

“一个小时后要结果。”

“那咱们现在还差多少？”

沈川看了一眼临时水箱。

“至少一千斤。”

王强咬了咬牙。

“再去找鱼？”

“嗯。”

“现在去哪找？”

沈川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刚刚加上的号码。

刘老板。

电话拨出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

“沈老板？”

“刘哥，是我。”

“这么晚了，有事？”

“我现在急要一千斤鲈鱼。”

“什么时候要？”

“现在。”

刘老板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说要就要。”

“价格我按今天的价给。”

“不是价格的问题。”

沈川心里一紧。

“那是什么？”

“你今天早上不是已经拿走八千斤了吗？”

“我塘里现在没那么多了。”

沈川沉默两秒。

“刘哥，帮我一次。”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沈川继续道：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后面长期合作。”

“你今天帮我把这个缺口补上，后面我每天都能给你稳定的量。”

刘老板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倒是会谈生意。”

“我只能给你六百斤。”

沈川皱眉。

“六百？”

“剩下四百，我再帮你问。”

“行。”

“不过我先说清楚。”

刘老板的语气严肃起来。

“今天这批鱼，出了问题不能赖我。”

“放心。”

“我只要活鱼。”

“那就好。”

六点二十五分。

刘老板的六百斤鱼送到了路边。

沈川亲自检查。

规格不算特别整齐。

但活性不错。

他没有犹豫，直接收下。

剩下四百斤，刘老板还在帮他联系。

王强看着新送来的鱼。

“这算不算拆东墙补西墙？”

“算。”

沈川一边安排装车，一边回答。

“那你还这么干？”

“因为现在必须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

“那后面呢？”

沈川停了一下。

“后面再想办法。”

王强看着他，忽然说道：

“川哥。”

“你有没有发现，咱们现在每天都在救火？”

沈川没有否认。

“发现了。”

“那什么时候才能不救？”

沈川抬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等我们有自己的仓库、自己的车、自己的稳定供应商。”

“还得有备用资金。”

“还得有真正能处理问题的人。”

王强苦笑。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沈川重新低下头。

“等我们活到那个时候。”

七点十分。

剩下的四百斤终于有了着落。

是一个姓孙的养殖户。

鱼塘离这里不远。

但对方开价六块三。

比沈川原本的采购价高了三毛。

四百斤。

一百二十块钱的差价。

如果放在以前，沈川肯定会心疼。

可现在，他连讨价还价的时间都没有。

“可以。”

他直接答应。

孙老板有些意外。

“你不再压压价？”

“不了。”

“这么痛快？”

沈川看着他。

“我现在缺的是鱼，不是这点差价。”

孙老板笑了。

“行。”

“我马上给你装。”

晚上八点二十分。

六千斤鱼终于重新装车。

沈川站在车旁，反复检查增氧设备。

备用机。

电源线。

水温计。

应急水箱。

所有东西都确认了两遍。

司机问：

“沈老板，现在能走了吗？”

沈川看了一眼时间。

“走。”

车子缓缓驶出。

沈川没有马上离开。

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才松了一口气。

王强站在旁边。

“这次损失多少？”

沈川低头算了算。

死鱼一百多条。

重新采购多花了一百二十块。

备用设备租赁费三百。

人工和耽误的运输费，还没算。

“暂时不知道。”

“不过肯定没赚多少。”

王强看着他。

“后悔吗？”

沈川摇头。

“如果把状态不好的鱼送过去。”

“可能赚得多一点。”

“但以后没人敢找我们。”

王强没有说话。

沈川收起账本。

“做生意，钱可以少赚。”

“信誉不能少。”

晚上十点。

小李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话：

“货已收到，质量没问题。”

沈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句：

“收到，后面我会继续保证。”

手机刚放下。

银行短信又跳了出来。

运输费扣款。

采购款扣款。

设备租赁费扣款。

账户余额只剩下：

七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沈川看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动。

周海山借来的十万还没捂热。

今天就已经花出去了一大截。

而明天。

还有一万斤的订单。

后天。

还有更多。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现在看似每天都有鱼可卖。

可真正属于自己的钱，却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

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沈川接通。

“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

声音很冷。

“请问是沈川吗？”

“我是。”

“你母亲的住院费用，医院这边需要尽快补缴。”

沈川握着手机。

“还差多少？”

“目前还差三万两千元。”

仓库门口。

风从空荡荡的街道吹过。

沈川看着远处漆黑的鱼塘。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回答什么。

电话那头再次问道：

“沈先生，您听到了吗？”

沈川慢慢闭上眼睛。

“听到了。”

“我明天一定交。”

挂断电话后。

他打开银行账户。

七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再看一眼账本。

明天采购款至少需要六万。

运输费、人工费，还要两万多。

而母亲的住院费，是三万两千元。

沈川坐在仓库门口。

一根烟燃到尽头。

他终于明白。

创业最难的时候，不是没有机会。

而是机会和责任，同时伸手向你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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