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碾坊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深。

土坯房夹着一条窄道，地面铺着碎砖和黄土，走起来脚下沙沙响。

林默往里走了十几步，炊烟的味道浓起来，混着柴火和煮粟米的焦香。

巷子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阔——三间土坯房围着一方不大的场院，院角搭了个棚子，棚下堆着柴垛和一口石磨。

石磨旁边蹲着一个老汉，正用铁凿子修一扇木门板上的榫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像晒干的田垄。

“找谁？”

“找村正。工部让我来取碾坊的钥匙。”

老汉放下手里的凿子站起来。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遍，目光在他肩上的工具箱上停了两息。“你从长安来的？”

“从西市来。”

老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朝中间那间土坯房喊了一嗓子：“阿爹——有人找！”

屋里应了一声，一个更老的声音咳了两下。

片刻之后，一个头发全白的老汉，拄着一根枣木拐从门里走出来。他比外面那个显得年轻些，但走路已经不大稳当，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明显不打弯。

走到林默面前站定了，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拿什么来取的？”

“工部的图。”林默从工具箱内层取出那张地形图展开，“赵主事让我来的。碾坊的钥匙在你手里。”

老村正低头看了图上的红点，又看了林默一眼，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把锈蚀的铁钥匙递过来。

“碾坊在村西水渠边上。废了五年了，石碾子还在，水轮也还在，但能不能转我没看过。渠里的水倒是常年淌着。”

林默接过钥匙的时候，被铁锈蹭了一手。“明天天亮我去看看。今晚能不能在村里借宿一夜？”

老村正朝场院西边的棚子，努了一下嘴。“棚底下有干草。你要是不嫌冷就睡那儿。锅里有剩粥，自己盛。”

说完拄着拐转身回屋了，木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干哑的响。林默在棚底下把工具箱放好，从锅里盛了一碗凉粥喝了。

粥是粟米熬的，稀薄但管饱。

他喝完把碗洗了放回原处，在干草堆上坐下来，靠着棚柱闭了一会儿眼。

天黑透之后，村子安静得只剩渠水的声音。水声从西边传过来，不急不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靠着棚柱他听了一会儿水声，把明天要看碾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碾坊如果水轮保存完好，只需要修传动结构和底座；如果水轮也坏了，那工作量也就能跟渭水渠首的那架水车差不多了。他正盘算着，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碎砖和黄土上的声音跟白天村里人的脚步不一样。

睁开眼他立身坐直了。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膝盖上，工具箱搁在腿边。

脚步声在棚子外面停住了。

“林东家。”

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默认出来了——圆脸皂衣人，工部器物司那个传唤过他的年轻人。他从棚子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着他的半张脸和颊上那颗黑痣。

“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赵主事让我跟的。”

圆脸皂衣人在棚子外面蹲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午后你从平康坊后巷走了之后，赵主事收到一封从东市那边转过来的函文。函文上问的是同一件事——渭水南岸三渠口的旧碾坊。”

林默的手搭在工具箱盖子上。

“东市谁问的？”

“函文没有署名。但用的是东市务的纸。”圆脸皂衣人顿了顿，

“赵主事让我赶在你前面到三渠口来。碾坊的钥匙，我这里有一把备用的。村正手里那把是旧的，打不开锁了。你明天用这把。”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递过来。钥匙比村正那把新得多，铜面锃亮，齿口锋利，一看就是新配的。

林默接过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铜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工”字，跟器物司传唤牌上的字是一样的刀口。

“碾坊的锁被人换过了？”林默问。

“原来的锁锈死了打不开，赵主事上个月派人来换的新锁。东市那边不知道新锁的事。”

圆脸皂衣人站起来，“我今晚回长安。你明天看完碾坊之后，赵主事让你从碾坊后门走，不要走前门。后门通着渠岸，不容易被人盯着。”

他转身走了。

脚步轻而快，出了村口之后消失在通往渭水桥的方向。

林默把铜钥匙收进工具箱夹层，重新靠着棚柱坐下来。

月光在棚子里慢慢移动着，从膝盖移到了脚踝。

渠水的声音一直在响，不紧不慢，像是这座村子的呼吸。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东市的那封函文。

东市也在查三渠口的碾坊。

他们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他们的？

天亮之前他就醒了。

晨雾从渠面上浮起来漫过村子的土墙和屋顶，把三棵老柳笼在一层灰白的湿气里。他在棚底下把工具箱整理了一遍，挎上肩朝村西走去。

水渠的声音越来越近，走到村西尽头的时候，渠面豁然出现在眼前，约莫两丈宽，水色浑浊泛着泥沙的黄，流速平缓但水量充沛。

渠岸两侧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苇穗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碾坊立在渠岸北侧，一间石砌的矮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梁和椽条。

石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门窗的木头朽得发黑，但整体结构还立着没有塌。

绕到碾坊正面，看见门板上挂着一把新锁，铜面锃亮，正是圆脸皂衣人给他的那把钥匙能开的。

他把锁打开推门进去，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碾坊内部比他预想的完整。

石碾子还在，碾盘和碾磙之间的间隙均匀没有错位。传动轴从碾盘底部伸出去穿过后墙通到渠面上的水轮舱里。

来到后墙外面，从水轮舱边上往下看，水轮的大半浸在渠水里，轮叶上的木板烂了几片但金属箍还在，轴心没有锈死。

他伸手转了一下水轮，轮叶在水里划了半圈，阻力不小但能转，轴心传来一声沉闷的转动声，没有卡死。

在渠岸上，把碾坊的整体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水轮带动传动轴，传动轴驱动碾盘，碾盘转动磨谷物——这是碾坊原本的设计。

现在他要做的是在传动轴上，另加一个转接铜套，把充电机的转子接上去。

水轮转的时候同时带动碾盘和转子，充电机从转子发电，储电碗组存电，再通过铜线引到村里的照明点。

碾坊的水轮比渭水渠首那架水车大得多，转速慢但扭力足，带碾盘和充电机两套负载绰绰有余。

站在渠岸上，打量着正在量传动轴的直径，系统面板跳了几行字：

【检测到大型水轮传动机构。功率估算：约为渭水渠首水车的3.2倍。可支持充电机输出提升至原有功率的2.8倍。建议：增设转接铜套，直接驱动交流发电机（Lv2可解锁）。】

交流发电机。

他看了一眼面板右下角经验值那一栏，修复漏壶和锻锤积累的经验值还差一截才能升到Lv2。

但碾坊的水**率足够，如果用现有的充电机接上去，输出功率已经足够供三盏灯连续工作十二个时辰以上，连储电碗组都可以省掉一部分。

从工具箱里取出钢尺，他量了传动轴的直径，又量了水轮舱到碾坊后墙之间的间距。数据记下来之后，他退到渠岸上重新看了一遍，碾坊的整体布局。

如果在这里设固定充电点，铜线从碾坊后墙穿出去沿渠岸埋地下走，一直引到村口的三棵老柳树旁边，在井台附近设一个集中供电点，三村的人夜里来这里取灯、还灯。

在渠岸上边，他把这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行性很高。但有一个问题——碾坊的位置在村西尽头，离村口的三棵柳树有将近半里路。

铜线要走半里地，损耗比铺面到绸缎铺的十步距离大得多。

需要更粗的铜线或者更好的绝缘层，工部拨的那十斤铜料应该够用，但绝缘层的材料还得想办法。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渠对岸传来一声响。

极轻，像是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抬起头往对岸看过去，只见芦苇丛在晨风里晃了几下，没有人影。但他盯着那片芦苇看了几息，有一片苇穗的晃动跟风的方向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又弹回去。

他把工具箱合上挎在肩上，从碾坊后门出去沿着渠岸往下游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渠对岸的芦苇丛里一道暗色的影子闪了一下，消失在更密的苇丛后面。他没有追，继续沿着渠岸往村口走。

走到三棵老柳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渠岸边的地形记了一遍——柳树到碾坊之间有一条旧土路，沿着渠岸走，路面还算平整。

他从后门绕回村口进了村子，在场院里把工具箱放下。

老村正正蹲在棚底下喝粥，见他回来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碾坊能修？”

“能修。水轮还能转，传动轴也没锈死。修好了能给村里供灯。”

老村正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供灯是好事。但昨天晚上有人从村口进来过一趟，在井台旁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天太黑没看清脸。”

林默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大约四更天。”

四更天。

圆脸皂衣人离开村子回长安的时候大约是二更。四更天来的人不是器物司的人。

他把工具箱盖子放在地上，在棚柱旁边坐下来。

“那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碾坊方向去的。去了一趟又回来了，然后出了村口往东走。往长安去的方向。”

林默靠着棚柱没有再问。

他从工具箱夹层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钥匙面的“工”字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铜色。

东市的人也来了。

比他晚到，比他走得晚。

他们在碾坊外面站过，也许从窗户缝里看过，然后走了。

把铜钥匙收好他站起来。

村口方向传来牛叫声，有人赶着牛往田里去。

日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渠面上，浑黄的渠水被照成一片碎金。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村口走去。

走到三棵老柳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住了脚。

井台上搁着一只小布包，用干草系着口，搁在井台边缘的石头上。他走过去解开干草，布包里是一只青灰色的陶哨，拇指大小，哨身上刻了一道弯折的弧线——跟之前所有纸条和刻痕上的弧线一模一样。

把陶哨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哨子的气孔在弧线末端，吹口在顶端。

他把陶哨凑到唇边试吹了一下，一声极短的清响从哨子里传出来，在渠面上荡开又散了。

攥着陶哨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工具箱最上层，跟那块带刻字的矿石放在一起。

把工具箱挎上肩，他转身朝渭水桥的方向走去。回西市的路大约两柱香，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

路过桥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渠口的方向——三棵老柳在晨光里绿意隐约，柳条被风吹起来朝同一个方向弯过去。

他转过头继续走。

桥下的渭水在日光里泛着浑黄的碎光，一路淌向长安城的方向。

远处西市坊墙的轮廓越来越近，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微微飘动。

走进坊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城墙上方。西市正街上人声渐密，驼铃声从街口传过来混着蒸饼摊的白汽。

穿过人群走回自己铺面门口，看见门板还别着木棍，跟他走时一样。他拔了木棍推门进去，铺面里暗沉沉的，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几线光照在砖地上。

蹲下来他把工具箱打开，把那只青灰色陶哨取出来放在维修台的位置上。哨身上的弧线在暗处泛着极淡的青色釉光。

坐在暗处看着那只陶哨。

东市的人在碾坊外面站过，留了一只哨子在井台上。哨身上的弧线跟水车底座、矿道木牌、矿石刻字上的弧线是同一道。

所有弧线连在一起，像是一句话没写完。

他伸手把陶哨拿起来凑到唇边，又吹了一下。

清响在铺面的暗处散开，撞上四壁又落回来。

远处更鼓从坊墙外面传过来，咚、咚、咚。

午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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