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东市第一盏

天刚亮，林默把东市的位置图铺在维修台面上。

郑管事昨夜让伙计送来的，一张尺半见方的麻纸，墨线勾了二十户商铺的位置和名称。

他对着图把昨天走过的路线在脑子里理了一遍，两处标记的位置基本吻合，但位置图上多了几条巷子的走向和坊墙缺口的具体方位。

从工具箱底层取出铜线量了量长度，够接东市第一批六户。

他弯腰在图上用炭笔勾了三个圈——郑氏商号后墙、绸缎庄后门、粮行侧墙。三处离第三个分线点最近，铜线走最短路径，损耗最小。

选定之后他把图折好收进工具箱，挎上肩出了门。

穿过西市正街往东走的时候路过蒸饼摊，妇人正往炉膛里添柴，抬头看见他走得急，没出声，只把手里那块刚擀好的饼胚搁在案板边上。

从铺面后墙到东市坊墙缺口的路他昨天已经走熟了。

穿过坊墙缺口进入东市地界，他沿墙根往北走到郑氏商号后墙外的第三个分线点，蹲下来把主线末端的铜钉检查了一遍，用铁剪裁出第一截支线铜线。

支线一端在分线点上跟主线焊在一起，焊点裹了蜂蜡麻布。另一端沿着郑氏商号后墙往东走约二十步，穿过一条窄巷，在绸缎庄后门外面停住。

他单膝跪地把铜线嵌进砖缝，外面用碎砖片盖好，压紧。

第二截支线接粮行。

从分线点往南走十五步，在粮行侧墙外面停住。粮行侧墙的砖面比他预想的平整，铜线贴着砖缝走得很顺，不需要额外垫砖片。

第三截接郑氏商号本身——从分线点往北走八步，在商号后门旁边的墙上钉了一枚铜钉，引线从铜钉处穿进商号后墙预留的孔洞里。孔洞是前天郑管事让人新打的，位置刚好能让铜线穿进去。

三根支线全部接完，日头已经偏过了中天。

他在第三个分线点把三根支线的焊点逐个检查了一遍，焊锡密实，蜂蜡麻布裹层没有破损。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三盏备用的萤石灯片和三个灯座，在三个位置分别装好。

接上引线之后三盏灯片依次亮起来，冷蓝色的光在午后的日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灯亮了。

他蹲在绸缎庄后门外面盯着最近的那盏灯看了十几息。

蓝光在日光下很淡，但他知道天黑之后它会亮起来，跟西市铺面门口那五盏一样。

站起来收拾工具的时候绸缎庄后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褐色短褐的中年妇人提着一只水桶出来倒水。

她低头看见墙根下面那盏灯片和贴墙走的铜线，水桶搁在门槛上没有泼出去，愣了几息。然后她偏过头看见了蹲在墙根下面的林默，嘴唇动了两下。

“这是……灯？”

“灯。天黑之后会亮。郑管事那边跟你们说过了。”

妇人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盏灯片，蓝光在灯片内部浮着。她把水桶里的水倒进墙根下面的排水沟里，提着空桶转身进去了，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灯片一眼，没再说话。

林默把工具箱扣好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

穿过坊墙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往东市方向看了一眼。

东市正街上人来人往，绸缎庄门口挂着的新绸在风里轻轻摆着，粮行门口有伙计在搬运麻袋。

在他视线的最边缘，郑氏商号后墙的方向，一盏冷蓝色的微光在午后的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亮着。

他转回头继续往西走。

穿过巷子回到自己铺面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从坊墙上面照下来把“林记铺”三个字照得笔画分明。

他推门进去把工具箱搁在维修台面上，蹲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三根支线接好了，三盏灯装上了。明天去接第二批，郑管事给的位置图上还有十七户。

他站起来推开后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空着。

他正要合上门的时候注意到门槛内侧的砖地上又多了东西——今天不是碎银，是一块很小的铜片，指甲盖大小，表面磨得光滑，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孔。

铜片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麻纸，纸面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圆钝。

“郑氏商号后门那盏灯，今晚我会看。”

他把铜片和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

铜片上的小孔让他想起了什么——他翻到工具箱底层把之前那块刻了弧线的小圆片取出来，两个铜片并排放在一起，小圆片上的弧线和今天这块铜片的光滑面形成了对照。

今天这块铜片没有弧线，但边缘的小孔位置跟小圆片上刻弧线的起笔位置一致。两块铜片合在一起，小孔对着弧线的一端，像一个还没完成的拼接。

他把两块铜片收好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

外面晚市的声音渐渐起来了，驼铃和吆喝声从门缝里涌进来。

他闭上眼，手在工具箱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

天黑之后他推开门板走到街面上。

西市东南角的五盏蓝灯亮着，连成一条从铺面门口到平康坊后巷的冷色光带。

他往东市方向看了一眼——从西市坊墙上面望过去，东市那边一片暖黄的灯火里有一点极淡的冷蓝色光在边缘亮着。郑氏商号后门那盏灯亮了。第一盏。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退回铺子里合上门板，在暗处坐下来。工具箱搁在膝盖旁边，手搭在盖子上。

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远处更鼓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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