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封墙

笔墨铺丢墨之后的第二天夜里，林默又蹲在了东市后巷。

这回他没有蹲在短巷，而是蹲在笔墨铺后巷南口的暗区里，后背贴着墙根，冲锋衣裹在身上。后巷中段的蓝光铺在碎石路面上，木架的位置在光照范围边缘，墙头上方是暗的。

上半夜没有动静。三更过后，后巷南口外面的正街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步幅一快一慢，快的那个步子轻，慢的那个落脚重。

脚步声在后巷南口停了一息，然后有人拐进了后巷。林默侧耳听着。拐进来的那个脚步声轻而快，贴着南口内侧的墙根移动，避开蓝光直射的区域，往巷子中段摸过去。

走到木架旁边停住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攀爬声——鞋底踩上木架横档，木架吱呀响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默从暗处站起来。

他没有出声，只把工具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走进蓝光覆盖的边缘。

后巷中段的木架上方，一个瘦小的影子正趴在墙头上，上半身已经翻过去，两条腿还悬在墙内侧。

蓝光从巷子中间铺过来照在木架上，影子身上的短褐颜色深暗，裤腿上沾着泥点，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带上别着一只小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

“下来。”林默说。

墙头上的影子僵住了。

两条悬在墙内侧的腿停住不动，上半身趴在墙头上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继续翻。

沉默了大约三息，那个影子慢慢从墙头上退了回来，两只脚踩回木架横档上，然后从木架上跳下来落在碎石路面上。

蓝光照着他的脸——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他腰间那只布包口没系紧，露出一角深色的墨锭。

林默认出了这张脸。东市正街南侧铁器铺的学徒，之前他接铁器铺后巷那盏灯的时候，这个后生从铺子里出来倒炉灰，跟他打了个照面。

铁器铺的学徒，平时给人打铁器、磨刀剪，手上常年有烫疤，但这后生的两只手背光溜溜的，只有指缝里有墨渍。

“你师父知不知道？”

后生低着头没出声。

他把腰间的布包解下来搁在脚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而低。“上个月辞了铁器铺的活。我娘病了，抓药要钱。东市务巡丁夜里不走后巷，我在后巷翻墙拿点东西，没人知道。”

“笔墨铺丢的两锭墨是你拿的？”

“墨锭我还没出手。今天本来想还回去，但后门锁着进不去。”

林默蹲下来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两锭松烟墨完整无损，包在干布里。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搁在木架横档上，站起来看着后生。“明天把墨还给笔墨铺掌柜。当面还。”

后生抬起头，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还了之后呢？”

“还了之后你来找我。我铺子里缺个帮手，磨石头、绕铜线、焊电极环，一个月给你三百文。你娘的药钱够不够？”

后生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但点了一下头。

林默把工具箱提起来挎上肩，往南口外面走。

后生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脚步轻而快，出了南口之后拐上正街往南走了。林默站在后巷南口目送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往西走回铺面。

推门进去的时候维修台面上搁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干荷叶。荷叶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麻纸。他拿起来展开，纸面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圆钝。

“墙不用封了。人比墙管用。”

他把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蹲下来把工具箱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

东市位置图搁在最上层，图上后巷中间那个小圈旁边他补了一个字——“解”。工具箱里的东西码到了第五十五件。他合上盖子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盖子上。

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

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松烟墨味，跟笔墨铺后巷里一个味道。

但这一次，他没有睁眼。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墨味在暗处停留了一息，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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