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二十四套

凉州军报送到铺面那天，陈小年刚磨完第二十五片灯片。

他把合格的十八片码在墙架上，瑕疵品搁在脚边等重烧。林默从皂衣家仆手里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程处默的字写得比上次潦草，笔锋带着赶路的急促——“十三燧已满。

第二批二十六燧风轮已架，缺充电机核心组件。限冬月二十前送到。另，凉州铁料被突厥探马截了一批，锻铁件优先。”

冬月二十。

距今不到一个月。

林默蹲在维修台前面把竹简上的数字算了一遍。

第一批十三套已经交货，程处默说的是第二批二十六套，加上备用核心组件，总共需要三十套以上。

老张一天做七套，三十套要五天。加上从南山采磁矿、烧磁胚、磨粉压制、绕线圈、做储电碗，整套工序下来工期排得很紧。

他把竹简收进工具箱夹层，站起来往后院走。陈小年正蹲在窑炉前面翻烧今天第二批矿片，火光照着他颧骨上的皮肤，比刚来时润了一些。

林默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竹简上的内容说了一遍。陈小年听完没有马上接话，把手里的矿片翻了个面，火舌重新裹住矿面。

“三十套。磁胚要三十块，灯片要六十片，储电碗要一百二十只。”陈小年盯着炉膛里的火，“碗不够。”

窑户那边一个月最多烧三十只碗。

这是最紧的一环。林默站起来往后院矮墙边走，蹲在墙根下把储电碗组的方案重新过了一遍。

四只碗一组，三十套风轮就是一百二十只碗，还不算东市和西市现有线路占用的碗组。

他伸手从墙根的石板缝里摸出一块备用的粗陶碗碎片，碗片断面上有细密的胎纹，碗壁厚度均匀，比窑户常烧的碗厚了半指。

“碗壁加厚，口沿收窄，单碗容量能提升一半。四只碗的组用三只碗就能凑够容量，一百二十只减到九十只。”他把碗片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比了比口沿的弧度，“但窑户的模子要改。明天我去窑棚。”

陈小年从窑炉前面站起来，把手里烧好的矿片搁在石板上冷却，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我跟你去。”

第二天清早两个人往西市北街走。窑户的棚子还跟第一次来时一样，棚底下堆着成排的陶碗陶碟和几件粗陶坯。

灰白头发的老窑户正蹲在棚底下用木槌修一只陶碗的口沿，抬头看见林默带着一个后生走过来，把木槌搁在膝盖上。

“又来做碗？”

“做一批新的。碗壁加厚一指，口沿收窄半寸，深度不变。”林默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之前用的储电碗搁在窑户面前，又取出一块碎陶片，“照着这个改。先烧三只样品看看。”

窑户把储电碗翻过来看了一遍底款和口沿弧度，又看了一眼碎陶片断面上的胎纹厚度。“壁加厚了透水性不好，烧窑的时候容易裂。”

“用慢火。入窑之后前两个时辰封住火门，让胎体慢慢吃热。两个时辰之后开火门正常烧。”

窑户把储电碗搁回台面上，又看了一眼林默身后站着的陈小年，目光在后生身上停了一息。“行。三只样品后天来取。”

两个人从窑棚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西市坊墙上方。陈小年走在林默半步后面，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个窑户认得我。”

“他在东市也有棚子，你以前在铁器铺的时候应该路过。”

“他在东市棚子旁边有一个废料堆，里面有很多碎陶片。我以前去翻过，想找一块能磨刀石的。”

林默偏头看了他一眼。

陈小年没有再说下去，但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窑户在东市有棚子，废料堆里的碎陶片。

碎陶片可以做过滤材料，也可以做耐火衬垫。如果碎陶片能掺进黄泥炉壁里，窑炉的保温性能会提升，烧磁胚的成品率能高出一截。

他停下脚步蹲在路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备用的黄泥块掰开，在脑子里把碎陶片掺入的比例算了一遍。三成碎陶片、七成黄泥，烧出来的炉壁比纯黄泥致密，不容易开裂。

他站起来把黄泥块收回去，继续往铺面走。

回到铺面门口的时候皂衣家仆又站在了门槛外面，手里攥着一卷没封红绳的竹简，直接递了过来。“魏公让你今天去一趟。”

林默接过竹简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电务司筹备处挂牌了。来。”

他让陈小年留在铺子里继续磨灯片，自己挎上工具箱往魏府走。穿过西市正街的时候日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驼铃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

走到平康坊官署门口的时候圆脸官员站在门廊下面朝他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腰间的工部铜牌上停了一拍。

魏府西门开着，皂衣家仆带他穿过甬道走进正堂。魏徵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和一只木匣。

案角还坐着一个人——穿石青色圆领袍，颌下一部短须，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赵主事。见林默进来赵主事点了一下头。

魏徵等他坐下来之后把帛书推过来。

“电务司筹备处正式挂牌了。编制挂在工部器物司下面，你担任筹备处匠师，正九品。管技术、管线路、管灯座编册。物料账目由工部派吏员勾管。”他顿了一下，“这是官牒。从今天起你是工部在编匠人。”

林默接过帛书翻开看了一眼，末尾盖着工部大印和魏徵的私印。

他把帛书收进工具箱夹层，跟凭籍和房契搁在一起。赵主事在旁边把手里那卷文书展开，铺在案面上。

“这是东市和西市现有线路的总图。工部派人画了三份，一份留工部存档，一份给你，一份送东市务备查。图上标了全部二十户东市、五户西市、三渠口三村和旧码头通道的走向。”赵主事的手指在图上来回划了两遍，“工部批给你的下一批铜料按这张图上的线路长度配。加了三成余量，够你把三渠口到旧河床的铁矿线也铺上。”

林默把图接过来看了一遍。

图上标得比他自己的草图详细，线路走向、分线点位置、灯座数量全部用墨线勾得清清楚楚。他把图折好收进工具箱。

魏徵等他收好了又开口了：“凉州军报赵主事看过了。三十套风轮充电机，冬月二十之前送到。工部这边批了加急物料，铜线和绝缘材料三天之内拨到。磁矿从南山采，铁件从旧河床采。但有一条——三十套的数量不小，你一个人做不过来。工部给你配两个人手，从器物司调。明天到铺子里报到。”

林默点了一下头。

魏徵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背对着他面朝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

入冬之后槐树的枝干彻底光秃了，树杈在灰白的天色里支棱着。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印，印面刻着“电务司匠师”五个字，印纽是一只蹲着的狻猊。

“拿着。往后线路编册和物料申领用这个印。工部认印不认人。”

林默接过铜印收进工具箱最上层。

从魏府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沿着西市正街往回走，路过蒸饼摊的时候妇人正在收摊，见他走过来把最后一块凉饼递过来。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站在摊前嚼着，忽然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三渠口上游旧河床那边有没有人住？”

妇人想了想。“旧河床东边有一户看坟的，姓刘，老头一个人住。你找他有事？”

“铁矿在旧河床底下。要采得从他地里过。”

妇人把蒸笼往板车上码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刘老头脾气怪，但认得饼。你带两块饼去，比带钱管用。”

林默把饼吃完，往铺面走回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小年已经把今天磨的灯片全部码好了，合格的二十五片，瑕疵品三片搁在一边等着重烧。

林默把铜印和线路总图收进工具箱，蹲下来把工具箱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

工具碼到了第六十八件。他合上盖子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盖子上。

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

巷口没有哨响，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铁锈气味，跟旧河床底下翻出来的湿泥一个味道。

他睁开眼在暗处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去旧河床找刘老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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