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信仰

晚风掠过空旷的广场，也吹散了洛哈特的自持与体面。

先前被人群追捧夸赞的得意在昂威那句“尽兴不等于认同”的剖析下崩塌了。

洛哈特猛地抬头，眼底早已没了方才说书时的神采飞扬，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与狼狈，声音微微发颤。

“那我还能做到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

“这就是我能抵达的极点！我拼尽全力讲出最动人的故事，让所有人能听得尽兴，你告诉我，这不算认同？你根本只是要羞辱我！”

整片广场静得只剩他急促的喘息声。

洛哈特死死盯着昂威，像赌上了自己仅剩的自尊，等待着又一次冰冷的否定与嘲讽。

昂威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他缓缓走到洛哈特身前。

如同温水煮青蛙般，洛哈特翻涌的癫狂情绪一点点消失。

洛哈特的身体渐渐僵硬，眼底透露着疲惫。

良久，昂威才开口道。

“今日你的浅薄就不追究了。”

洛哈特肩头一颤，不敢争辩半句。

晚风悠悠穿梭在两人之间，暮色笼罩了整座小镇。

昂威向他抛出第一个问题。

“你在广场对着全镇人讲完了那个黑羽啼夜枭的灾厄故事。”

“你觉得这个故事里承载的信仰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洛哈特骤然一怔。

他从未深思过这种问题。

他讲故事只为所有人的认可。

愣了片刻，他凭着自己的认知作答，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自然是强者救世的信仰。”

“是守护一方安宁的大义，是英勇强大之人庇护弱小。”

这便是洛哈特一辈子想要追逐的东西，尽管在实力上在某个时间点开始没有增长过。

昂威不置可否，把话题转到另一个问题上。

“在我们谈论信仰的本质之前先问你一件简单的事。”

他望着远处小镇亮起的零星灯火。

“你说世人为什么会愿意相信魔法协会？”

洛哈特稍稍平复了心绪，下意识脱口。

“因为魔法协会强大公正。”

“它抵御灾患，庇护普通巫师与平民，能给所有人安稳与依靠，自然地会被众人信任喜爱。”

在洛哈特回答后昂威接着他的话提出新的问题。

“那么我们能以什么标准来证明魔法协会是真实存在的？”

洛哈特几乎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它的规章据点与一众听从号令的巫师，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便是证明。”

“若是一场巨大的灾厄降临导致魔法协会的总部被摧毁了，这个魔法协会还在不在？”

洛哈特几乎没有思考，立刻答道。

“自然还在。”

“总部只是一处驻地。只要有巫师与规矩架构在，重新修建后魔法协会就依然存在吧...”

昂威抬头看向他。

“那如何才能彻底消灭这个魔法协会？”

洛哈特僵在原地。

他愣愣思索良久，张口未言，最终只是摇头。

“我不知道……没法彻底消灭吧？只要巫师族群还在，需要秩序，它就会一直存在。”

看着他陷入盲区的模样，昂威再开口。

“只要没有人认同，即使他们的建筑还在，相关的巫师还在，但没有需要他们的人自然也就没有魔法协会了。”

“魔法协会从始至终都没有与这片世界有过实质关联，即使它曾经帮助人们经历很多危机。”

“简单来说，它只是一群人因为需要而搭建出来的虚拟实质罢了。”

洛哈特瞳孔微缩，第一次听见这般匪夷所思的说法。

昂威的声音平稳而清冷。

“麻瓜社会学研究发现，借由信息传递能构成的自然团体的上限是150人，超过这个人数便需要用故事来让集体正常的运转。”

“相信公司能够有长久的发展，便让无数彼此陌生的人聚集在一起，使得公司能够取得更丰厚的利润。”

“相信生命权力的高贵和伟大，便能让语言不通的医生合作拯救病患。”

“相信法律、正义、人权确实存在，即使观念不合的律师也会为另一位完全陌生的人辩护。”

“相信某些精心设计的概念存在，那么就可能冒着牺牲自己的危险，从而捍卫它们虚无缥缈的意义。”

“远古时一众巫师散落四方，各自为生，本就没有什么协会秩序。只是有人弱小，在灾厄与混乱前需要一股统一的力量庇护彼此。”

“众人的需要，催生了魔法协会。它的消亡不是塌楼散人能做到的。”

“在有朝一日所有巫师都足够强大且不再认可它的规则时，，就算让旧时代的巫师凭着过往的档案记录再建协会，也是名存实亡。”

“若未来再逢浩劫，世人需要凝聚力量便会有人再度搭建出新的体系顶替旧的一切。”

晚风寂寂，洛哈特闻言心神震颤。

昂威转回最初的问题。

“现在，你可以听懂何为信仰了。”

“在小圈子间人与人靠品性本能维系。”

“当无数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需要凝聚成整体时能支撑这一切的是集体共同相信的故事与概念。”

“巫师界的纯血荣光？”

“所有的全是虚拟实质。”

“万千陌生人能凝聚一心只因所有人都相信着同一个故事。”

“靠着故事，后人塑造出舍身镇灾的远古先贤和静默修行的先行者。”

“寻常的东西本无神圣可言。是一代代人虔诚相信才让这些东西传承不来，让人将其视作神圣。”

“久而久之，世人就默认道义与信仰的存在了。”

洛哈特下意识出声反驳。

“难道……道义与信仰全都是假的吗？那些英雄的牺牲也是虚假的？！”

昂威没有否定他的执念。

他所言的只是无数典籍的史实。

“小巫师自入学起便被教诲各种道义，而史书不是只有传奇。”

“乱世往往是恪守道义的巫师先消亡，反倒是不择手段之人最容易立足。”

“魔咒不分善恶，灾祸不辨贤愚。”

他看着失语的洛哈特。

“信仰永远无法真正点醒一个人，能让人看清世界的从来只有真实的苦难。”

“你也知道自己在魔法上面的天赋有限转而去发展其它方向，现在你只需要演技，故事慢慢变成理想者方面让人知道它值得被追逐，这是一个考验。”

广场晚风萧瑟，暮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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