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的十八岁

林欢十八岁生日这天，海城下了一场细雨。

雨丝从午后一直落到傍晚，细密得像一层薄雾，把林家老宅门前的梧桐树洗得发亮。佣人们忙着

在花园里挂灯，厨房里传来甜点师和林母商量蛋糕口味的声音，客厅里则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礼

盒。

林欢站在二楼窗前，指尖轻轻拨开帘子，看见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林承远率先走下来。他一手撑伞，一手替身后的人挡住车门上方的雨檐。

傅司晏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括，身形比记忆里更加高大。五年前他离开海城去国

外读书时，林欢还只能仰着头看他；如今她已经十八岁，仍然需要仰头，却不愿意再承认这一

点。

她的目光落在傅司晏身上，停了片刻，又忽然看见了从车另一侧下来的女人。

女人撑着一把米白色长伞，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她站到傅司晏身

边时，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伞沿几乎碰在一起。

林欢搭在窗帘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欢欢，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苏晚晴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条礼服裙，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楼下，立刻明白了什么。

“那是傅司晏吧？”苏晚晴问。

“嗯。”

“旁边那个是谁？”

林欢没有回答。

她认识那个女人。

沈若薇，沈家最受宠的女儿，近几年一直跟在傅司晏身边参加各种宴会。她比林欢大几岁，漂

亮、聪明、懂得如何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林欢曾经听哥哥提过，沈家和傅家最近正在谈一

个海外项目，沈若薇也参与其中。

可她没有想到，傅司晏会带她来自己的生日宴。

楼下传来林母热情的招呼声：“司晏来了？快进来，外面还下着雨呢。”

傅司晏低声应了一句。

隔得太远，林欢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他微微侧身，将伞往沈若薇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

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却像毫不在意。

那一瞬间，林欢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却闷得厉害。

“欢欢。”苏晚晴握住她的手腕，“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先不下去。”

“我有什么不舒服的？”林欢回过神，松开窗帘，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说完，转身走到衣架旁。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长裙，裙摆缀着极细的亮片，是她自己画了草图、又让人连夜修改出来的。她

喜欢设计，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纸上那些别人看不懂的线条，对她来说像是另一种语言。

苏晚晴替她拉上拉链，低声说：“你喜欢他，对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欢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的脸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妆，耳垂上

戴着傅司晏五年前送她的珍珠耳钉。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傅司晏从国外回来，随手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对耳钉，说是给她的礼物。

他当时说：“小孩子戴着玩。”

她却珍藏到了今天。

“我喜欢他很奇怪吗？”林欢问。

“奇怪倒不奇怪。”苏晚晴叹了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一直只把你当成妹妹？”

林欢垂下眼睛。

她当然想过。

傅司晏是哥哥的同学，比她大整整八岁。他见过她穿着校服哭鼻子的样子，也见过她考试考砸后

躲在花园里偷偷吃冰淇淋的样子。在他眼里，她或许永远只是林承远身后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姑

娘。

可感情不是道理。

她知道他把她当妹妹，却还是会因为他一句“别熬夜”，高兴一整晚；会因为他从国外带回一枚小

小的胸针，反复猜测那是不是只为她挑的；会在他回国前几天，把想说的话写满一整页纸，却在

真正见到他时只剩下一句“你回来了”。

“今天我十八岁了。”林欢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总要知道答案。”

苏晚晴没有再劝她。

两人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林承远正和父亲说话，傅司晏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沈若薇站在他身边，正在向林母

介绍礼盒里的玉雕摆件。

“这是我父亲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说是给林小姐的成人礼。”

沈若薇说着，抬眼看见林欢，笑容自然地迎上来：“欢欢，生日快乐。”

林欢也笑：“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沈若薇，落到了傅司晏身上。

傅司晏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确认她有没有长高、有没有瘦，最后落到她耳边的珍珠耳钉上。

“今天很漂亮。”他说。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称赞，林欢却觉得心口重新亮了一下。

她正要回答，沈若薇忽然笑着挽住了傅司晏的手臂。

“司晏，项目资料还在车上，你一会儿记得陪我确认一下。明早就要飞了，不能出差错。”

傅司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推开她。

林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你明天要出差？”她问。

“嗯。”傅司晏看向她，“海外项目，可能要去一周。”

“和她一起？”

话出口后，林欢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直接。

傅司晏沉默片刻，回答：“她负责项目交接。”

沈若薇像是听出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欢欢，你不用担心。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只是工作关系。

林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更难受了。

如果不是关系，那傅司晏为什么任由她挽着？如果只是工作，他为什么把伞偏向她？如果真的没

有什么，为什么所有人看起来都觉得他们站在一起理所当然？

生日宴开始后，林欢一直保持着笑容。

她收到了许多礼物，听见长辈们祝她成年快乐，也被哥哥拉着和所有人合照。傅司晏坐在她对

面，话不多，却一直记得替她把酒换成果汁。

他做得太自然，仿佛只是习惯照顾她。

直到沈若薇再次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傅司晏低头听着，神情专注，嘴角甚至带

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林欢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想起苏晚晴的话。

也许在傅司晏眼里，她真的只是妹妹。

宴会进行到一半，林欢放下手中的果汁，借口去花园透气。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香。她走到长廊尽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欢。”

她没有回头。

傅司晏在她身后停下，嗓音低沉：“怎么一个人出来？”

“里面太吵。”

“生日快乐。”

“你已经说过了。”

“那不一样。”

林欢终于转过身：“哪里不一样？”

傅司晏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目光沉了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少年时期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林欢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无

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站到他面前。

“你最近在准备出国？”傅司晏问。

“谁告诉你的？”

“你哥哥。”

“我只是考虑。”

“国外不比家里。”他眉头微皱，“如果决定去了，提前告诉我。”

林欢看着他：“告诉你做什么？”

傅司晏没有回答。

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傅司晏，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管做什么都应该先告诉

你？”

“我是为你好。”

又是这句话。

林欢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那沈若薇呢？她去哪里、做什么，也都要先告诉你吗？”

傅司晏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提她做什么？”

“因为她一直在你身边。”

“她是合作方。”

“可她看起来不像只把你当合作对象。”

傅司晏望着她，像是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最终，他只冷淡地说：“小孩子不要想太

多。”

小孩子。

四个字像一根细针，准确地刺进林欢心里。

她十八岁了，今天刚刚成年，可在他这里，仍然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我没有想多。”林欢轻声说，“是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喜欢她。”

风从长廊穿过去，吹动了她裙摆上的银色亮片。

傅司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林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吗？”

“知道。”

“我不喜欢她。”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明确否认。

林欢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他：“那你喜欢谁？”

问完之后，连她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傅司晏看着她，眸色深得像长廊外未散的夜色。他似乎只需要再说一句话，所有困扰她多年的猜

测就会有答案。

可许久之后，他只是移开目光。

“你还小。”

林欢脸上的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熄灭。

她笑了一下，向后退开：“我明白了。”

傅司晏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在半空停住。

他不该越界。

她才刚成年，而他是她哥哥的朋友，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那个人。他可以喜欢她，却不能把这种

喜欢变成她必须承担的压力。

可他不知道，在林欢看来，这个停顿已经成了另一个答案。

她转身往屋里走，没有再回头。

当天夜里，所有人都以为林欢睡着了。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那对珍珠耳钉摘下来，放进首饰盒最底层。

桌上摊着一份国外学校的申请资料。

她拿起笔，在申请表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欢。

十八岁。

她决定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傅司晏的地方。

这一走，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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