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血脉兄弟相遇

杨民满心皆是惶然与不安，步伐显得拖沓迟缓，却又不得不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位早已记忆模糊的父亲身后，缓缓迈入屋内。面对周遭的人物皆面生难识，所处的环境亦全然陌生，七岁的杨民宛如一个误闯进未知世界的孤独旅人，强烈的不安感在心底肆意蔓延。他的双眸中满是警惕与迷茫交织的复杂神色，双手下意识地揪着衣角，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忐忑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三间上房正居中的那间屋子，外观上，它散发着一股古朴而厚重的韵味。屋内东西两侧的山墙上，各精巧地开了一道门，宛如隐秘的通道，分别连通着另外两间房。杨民的目光在这两道门上稍作停留，心中不禁暗自揣测，那另外两间房或许皆是供人居住之所。

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进门正对面的北墙上时，竟蓦然邂逅了那熟悉的摆设。一张高腿长条几稳稳当当地紧靠着北墙。在条几的正中央位置，三只白白胖胖的白面大馍馍静卧于一只平底儿盘子之中。

而在高腿长条几的上方，那白净的墙面上，一排四寸见方、装有相片的相框整齐有序地挂着，仿佛在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这般供案的陈设，刹那间勾起了杨民对姥姥家的深深回忆。于姥姥家中，也曾有过类似的布置，只是相框的数量有所差异，所摆放的供品亦不尽相同。

在杨民的记忆里，姥姥家并没有高腿长条几。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从中锯开的陈旧、破损八仙桌，那锯开后的一半，平整地贴合着北墙根摆放着。

此时，杨民的双腿早已被疲惫重重裹挟，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都要忍耐着酸胀感，耗费极大的力气。他已无暇顾及周遭，径直朝着置于高腿长条几旁侧的靠背椅走去，而后手托椅坐面腾身一屁股坐上去，随着把悬空的双腿倦缩在身下。

这把椅子历经岁月的洗礼，色泽已略显陈旧，但木质纹理却依旧清晰可辨，宛如岁月镌刻的印记。杨民坐在上面，一股温润之意从椅子上传来，丝丝缕缕地驱散着他内心的惶然，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绪也稍微安定了些许。

杨宝树始终在暗暗留意着大儿子的一举一动。见杨民毫不怯生，自行寻了处地方坐下，他的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欣慰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对孩子适应能力的认可，也有着为人父的温柔期许。

他转过身走向左墙根。在那里，一个折叠桌子静静倚靠在墙边。他将桌子提起走向屋子中央，把桌子折叠腿支开摆放妥当，又转身去搬折叠櫈子。

正在仔细查看着架在炉子上粥锅的杨刚老爷子。忽然想起什么，他从炉子旁转身朝外走去，临出门之际，不忘扭头冲着杨民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脸。

杨民循着那股勾人馋涎的粥香望去，目光定格在火炉子上正袅袅冒着热气的粥锅。然而，他的心神却如陷入一团乱麻，深深纠结于其中，不知怎样应对即将到来的场面。

他的脑海之内，思绪仿若那惊涛拍岸的潮水，连绵不绝地翻涌奔腾。他暗自思忖，倘若此间的老爷子，连同那在记忆里已然模糊不清的父母，接下来对自己关怀备至、呵护有加，自己究竟该如何抉择？

是应当谨遵姥姥那饱含深情的谆谆嘱托，以赤诚之心与这阔别已久、已然陌生的一家子融洽和睦地相处呢？亦或是听从表姐于暗地里给予的殷切叮嘱，寻觅合适的时机，毅然决然地离开此地，再度回到那令自己魂牵梦萦、难以割舍的姥姥家呢？

正当杨民深陷于这纷扰繁杂的思绪中，如置身迷雾而不知时间流逝几何时，杨刚老爷子从南面的两间平房里折返回来。只见他两手各端着一个盛着猪头肉与花生米的盘子。手腕上还挂着一只竹条篮子，里面装满了冒着热气的白面馍馍，他先用背轻轻推开房门，而后转身走进屋子。

杨刚老爷子将手中的东西稳稳地搁在杨宝树支好的桌子上，随后扭头，目光恰好落在乖巧坐在椅子上的杨民身上。只见这孩子歪着小脑袋，正出神地凝视着火炉子，那专注的模样，仿佛被粥锅里冒出的气味勾去了魂儿。杨刚老爷子心中了然，这孩子定是饿坏了。

他转头看向正在摆弄凳子的杨宝树，和蔼地说道：“你去南房把盛碗筷的笸箩取来，顺便给灶子加点煤，到地窖子里的腌蛋坛子里捞上几颗咸鸡蛋煮上。”

杨宝树闻声颔首回应，旋即径直迈向炉子。他端起炉上那锅已然熬煮得恰到好处的粥，将其安放在火炉旁地上的锅架子上。而后，操起火勾提起火炉的二道圈儿，置于火炉上，又将地上的火炉盖盖在火炉上。之后，他将粥锅重新放回炉盖之上，让粥在余温里持续蕴养，保留那一份醇厚的热意。

安排好粥锅，杨宝树转过身迈出屋子，顺手轻轻地带上房门，朝着南房走去。

与此同时，杨刚取来笼布，细致地将桌子上摆满菜肴的盘子与盛放馍馍的篮子遮盖严实，不让这一桌的温暖与味道悄然流逝。

随后，他迈着舒缓而悠然的步伐，来到高腿长条几旁另一侧的靠背椅前，缓缓落座。他目光柔和且满含关切望向杨民，轻声问道：“孩子，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早已疲惫不堪。再稍作忍耐，待你父亲将咸鸡蛋煮好，咱们便可开饭。待用餐过后，你到西屋好生睡上一觉，待醒来，困乏之感自会烟消云散。”

“咚”“咚”“咚”，一串急促而富有节奏的跑步声，打断了杨民刚欲张嘴回应老爷子的话语。只见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脚蹬一双黑色小雨靴，如欢快的小鹿般，撞开房门蹦蹦跳跳地跃进屋里。

小男孩手上紧握着那顶还氤氲着热气的绿色棉帽子，红扑扑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在屋内四处打量、搜寻着。

他灵动的目光逡巡着屋内，看到了端坐于靠背椅上的爷爷，还有蜷曲着双腿坐在另一张靠背椅上的杨民，却唯独不见杨宝树的身影。

他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眼中的光亮也随之隐去，流露出颇有些失望的神色。旋即，他扬起精致的小脸，扯着嗓子冲着杨刚老爷子大声嚷道：“爷爷，我是来抓我傻爹的，呃、呃！听闻妈妈说的，已逃走好些日子的傻爹回到爷爷家来啦，可怎么不见他的踪影呢？”

杨刚老爷子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蹦蹦跳跳进屋里来的小孙子身上。没有搭理小孙子的话头，他的视线向下移，停留在杨亮脚上的小雨靴上。只见那鞋帮和鞋底沾满了黄白色的冰凌渣子，随着孩子蹦跳的动作，冰凌渣子不住地掉落，掉在地上后迅速融化，渐渐汇聚成一滩滩污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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