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随遇而安过好当下

杨宝树将南房里熬煮妥当的粥羹端进堂屋，轻轻搁在饭桌上。

他先去东屋唤了一声正给小杨亮换下湿冷棉衣的常霞母子二人，旋即端起地上的洗脸盆步出院门，将浊水倾倒完毕折返回来，把脸盆归置到脸盆架上，又走到西屋门前叩响门板，通知杨民出来用饭。

待回身，他将火炉上温着菜的铁锅端下，搁在地上的锅架上，取过白瓷盆，将锅里的大杂烩尽数盛入盆中端上饭桌，又取来饭碗，给每一个人都盛好粥，一一摆放在桌畔。

杨民听见叩门声便走出西屋，恰好撞进杨宝树望过来的视线里，杨宝树含着笑对他开口道：“是不是又犯了困？这一路长途颠簸，连我都熬得受不住。先过来吃饭，吃完了好好补一觉。”

杨宝树眼见大儿子杨民走近，伸手将凳子朝饭桌前挪了挪，引着杨民坐下，旋即含着笑开口问道：“小明，昨儿夜里冷不冷啊？我原本打算把南房那只小炭炉挪去你屋里的、可偏生见你睡得沉酣，生怕搅扰了你的清梦，便暂且搁下没动。我先把堂屋的炉火拨得极旺，又特意把你那屋的门敞着条缝，好让热气顺过去。临睡前我又踱进你屋里探了探温度，觉着还算过得去，便索性想着等你今日起身了，再帮你把炉子安置妥当。”

此刻已全然回笼前世记忆的杨民，这几日辗转赶路、舟车劳顿，昨夜虽卧在硬木床板之上，暖意远不及姥姥家的火炕那般妥帖温存，可终究是挣脱了长途汽车的颠晃、绿皮火车的拥塞逼仄，得以安安稳稳舒展四肢躺平休憩，故而睡得沉酣混沌，周遭所有气温的细微变化，一概浑然无觉。

刚才因突然出现的初级造化系统，匆忙躺在床上阅读整理完对话框后，方才感觉到屋子里凉嗖嗖的很是不适应。　现在听到杨宝树如此说，便赞同得点了点头说道；“好啊，等你吃完饭后我帮你一起安吧。”

杨宝树发现杨民，竟然开始随意自如的与自己沟通了。心里很是高兴赶忙笑着回应道；“好啊！有你帮忙我会更顺手的。你先把我给你盛的粥喝了暖暖身子。”

杨民默默得摇了摇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说道；“我起来后，饥饿得实在是无法忍受了，便自行先吃了一碗菜，半饭盒米。”说完用目光向着还摆在原来位置上的半碗烩菜及装着米饭的绿色圆饭盒示意了一下。

杨宝树闻言不由哑然失笑，摆了摆手道：“这才哪到哪啊，你现下才七岁，正是长骨头长肉的年纪，肠胃消化吸收的劲头足得很，就算真吃多了，出去随便晃荡两圈也就消下去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顿能啃两个窝窝头，还得就着满满一大碗玉米粥才够垫肚子呢！”

听他这么一说，杨民摸了摸肚子，倒真觉出几分余裕的胃口来，当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才尿急跑出去小解时剩在原处的半碗杂烩菜，心里暗自琢磨：要是就着这碗粥往下送，这半碗香喷喷剩菜说不定还能顺顺当当地咽下去。正转念间，杨宝树瞥见妻子常霞领着小儿子杨亮从东屋掀帘出来，既怕小杨亮瞅见这平素难得的稀罕米饭缠磨哭闹着要吃，又顾虑已经放凉的米饭会戗坏孩童娇弱的脾胃，当即起身，将绿色圆饭盒里剩的半筒米饭连带着那半碗已凉的剩菜一同端起，转身出门朝南房走去。

杨民望着杨宝树渐去渐远的背影，心头漫开几分滞涩的纠结：迟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真像个心智未开的七岁稚童那般，毫无顾忌地开口唤住对方，把那半碗剩菜留下给自己就粥？

念头转至此处，他嘴角反倒不自觉向上翘了翘，只觉这莫名冒出来的幼稚心思，委实有些好笑。

跟着母亲常霞从东屋踱出来的四岁稚童杨亮，踩着软乎乎的小脚颠颠跑过来，亮着脆生生的嗓门高声嚷：“我要吃鱼头！昨天我看见没人碰鱼头，肯定还在锅里呢！”

嘴里扯着嗓门喊的功夫，小身子已经直冲冲扑向火炉旁的地上锅架，那架上的铁锅正悠悠冒着勾人的香气。

常霞抬眼便瞥见了饭桌前坐着的大儿子杨民：他翘着唇角望向正撒欢的小儿子，眉眼间漫着化不开的温软笑意，半点没有平素的疏离模样。

这一幕撞进眼里，常霞心口当即漫开一层软得发暖的潮意，暗里慨然：果然“血浓于水”的老话从无虚言，自家这大儿子外表瞧着对小弟淡淡的，连句热络话都少讲，骨子里原是藏着实打实的疼惜的。

这般念头兜转间，常霞的脚步不自觉便转了方向，轻步走到杨民身旁挨挨着坐了下来。

杨民见她竟撇下毛躁的小儿子，反倒径直坐到自己身边，不免面露诧异，暗自纳罕：她不去盯紧杨亮，跑我这儿来做什么？也不怕那没轻没重的小家伙冒失莽撞，一个不留神蹭到那烧得正旺的火炉子上？

迎着杨民望过来的清亮目光，常霞神色愈发放柔，温声开口道：“小明，眼看着就要开学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只管和我说，我提前给你置办妥当。”

杨民听完这话，心底掠过一阵难以言说的滞涩——他这具躯壳虽尚是七岁的童身，内里却装着三十余年的沧桑阅历，面对着这位比自己前世年岁还要轻上一截的母亲，难免生出几分不自在。他抬眼扫了常霞一眼，随口应道：“该用的物件，我听人说学校都会统一安排，其余的，倒也没什么要额外准备的了。”

话说到此处，他稍作踌躇，眉心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犹豫：“既然说起上学的事，我刚好想问一句，城里的学校能不能允许我直接从五年级读起？毕竟五年级及以下的所有课业，我跟着三算盘先生早就全部学过了，每一门的考核，他都给了满分的评价。”

常霞虽早从几位姐姐的家书中，反复听闻过大儿子种种异于常人的聪敏特质，此刻亲耳听见杨民这般直白的表述，心底终究存着几分犹疑：她实在无法相信，这般稚龄的孩子，未曾受过系统的课业训诲，便能将五年级以下的全部文化知识尽数吃透。

她翻遍脑海里那个年代所有出类拔萃的先贤典范，想寻一个合适的参照来提点杨民，消解他这份冒出来的自矜，思来想去竟半分合用的范例也找不到。

她甚至连接下来该如何回应都拿不定主意：该用何种表情、何种语气、何种姿态，才能妥帖地让大儿子认清自身学识的真实水准，学会甄别大人们那些掺着水分的过誉之词，从此沉下心性，做个脚踏实地、骛实求真的人？

屋门传来的轻响，骤然打断了常霞的沉虑，也将久等不到回应、心头不免漫过几分失落的杨民的注意力，一同牵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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