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手足情意

杨民引着杨亮踏入西屋，俯身自床底拖出那只一路随行的尼龙网兜，双手将它稳妥提起，轻轻放到床上。他解开网兜系带，从中逐一取出大小各异的牛皮纸袋，整整齐齐在床面上排列开来。

杨亮的啜泣声渐渐止歇，他双眸亮得灼人，一瞬不瞬盯着杨民将网兜里的物件一包一包取出，心底暗自揣度哪只牛皮纸袋里装着给自己的鞭炮，哽咽着的嗓音断断续续，带着刻意讨好的意味开口：“你真有本事，竟会做汤圆。我从没吃过汤圆，也没尝过元宵，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滋味。”

杨民闻言讶然转头看向他：“父亲不是能搞到元宵票证吗？”

杨亮应声答道：“妈妈不给我吃，说一斤元宵的开销，家里就得多掏本来买五斤玉米面的钱，真买了元宵，全家就得断粮。往年的元宵节，母亲都是蒸出甜甜的玉米面发糕给我们吃。”

杨民眉头拧起：“我听说父亲是股级干部，每月能领三十六元工资，日子怎么还过得这般拮据呢？”

杨亮学着母亲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唉！全家只有父亲能领到平价供应粮，我和母亲没有城镇户口，只能吃减半定量的议价粮，不仅价高，没有细粮，而且计量也不够吃饱肚子。父亲只能偷偷到私人开设的流动议价市场上去买高价粮食。就这么才能勉强不饿肚子。”

杨民寄居在外祖家的岁月里，从未听闻有谁家因粮秣匮乏而忍饥挨饿，此刻听闻这般境况，难免面露讶异，脱口问道：“那祖父便从未照拂过你们吗？”

杨亮费力地搜拣着久远的记忆，语气满是游移不定：“约莫是很早以前，母亲因贫血眩晕卧在炕上，偏巧那日大姑陪着祖父第一次登门，见母亲没能起身迎候，没等母亲开口解释，祖父当即拉着大姑拂袖而去。自那之后，便再不见祖父他们踏足我们家。唯有父亲偶尔会应祖父之约带我来祖父这里，可每一回到最后，都会因父亲不肯收下祖父的钱，被祖父喝斥着赶出门来。”

杨民愈发困惑：“家里明明拮据，为何不肯收下祖父的接济？”

年仅四岁的杨亮哪里能理清这般人情纠葛的原委，心头不由泛起一阵焦躁。他本就对眼前这个欺负自己的家伙全无好感，方才被这个家伙气哭后本是为了小鞭炮，才是不予他计较跟着他来的，结果迟迟不见这个家伙把小鞭炮拿出来，反而废话一句接一句地问个没完。

小性子瞬间被这些念头勾了上来，他嘴角一瘪便要哭嚎着转身离去，眼角余光扫过床上那些牛皮纸袋，对小鞭炮的渴念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他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哭腔咽了回去，小手故作镇定地挠着下巴，望着杨民语气含糊道：

“好像……是母亲不肯要祖父的钱。其实家里也不缺用度，听母亲说，她每月的稿费都有八十多呢，只是每月都要给姥姥家寄十元，说是支付你在姥姥家的生活费用。”

说到这里，年仅四岁的杨亮似是忆起了某些沉埋的细碎过往，澄澈的眸子里竟漾开一抹远超稚龄的沉敛怀念。他攥着衣角微微扭捏，拖长了软糯的语调慢悠悠开口：

“ 我们再怎么紧巴，日子也要比大儿子杨民过得好的多，毕竟他没有父母的呵护陪伴啊。我们如今每月都特意为他单独存下二十元，留作他日后求学、立业、成家的开销。”

话音落定，杨亮转瞬便敛去了方才那股不属于孩童的沉郁神色，生怕杨民再揪着这些没趣的话题继续下去，忙不迭转了话头急声追问：“好了好了，别再聊这些不好玩的了，你方才说的鞭炮究竟放在哪儿？”

杨民从网兜里掏出最后的那只方正的牛皮子弹盒，托在掌心久久出神。这只盒子是当年姥姥帮他从姥爷的私藏旧物里翻找出来的。

盒中盛着数年来姥姥、姥爷、舅舅、姨姨与姨夫们，每到年关塞给他的压岁钱，还有三算盘在他次次月考摘得满分时，奖给他的两元零花钱。从前怕他年少不知节制乱花，这只盒子一直由姥姥妥帖收存着。

决意返回城里的前一夜，姥姥才将这只沉甸甸的牛皮盒连同里面的全部积蓄交到他手中，反复叮嘱他务必妥善藏好，别轻易交予旁人，往后嘴馋想尝些零嘴时，就悄悄掏出些钱来，私下买了吃。

此前归途中，他与父亲在镇上等车时借口去厕所，跑到供销社给父母和弟弟购置礼物，花去了十余元，此刻盒中仍余下三百六十多元。杨民心里透亮，姥姥定是把这四年来母亲每月寄回的十元生活费，分文未动地全都悄悄混进了这笔钱里。

杨亮瞥见杨民正对着掌中的皮匣子凝神端详，良久缄默，心底对鞭炮的渴念早已按捺不住。他望着杨民微露沉凝的神色，带着几分迟疑嗫嚅开口：“小……嗯，哥哥？”

此时，杨民正陷于两难思忖，是谨遵外祖母的嘱咐；将这笔对当前社会购买力来说，不适为一笔巨款的钱私藏起来，还是取出以纾家中共度生计的窘迫？骤然被杨亮的唤声拽出思绪，那声脆生生的“哥哥”，反倒让他瞬间笃定了心意。

往后漫漫长日，自己注定要与这一家子朝夕相伴，这笔钱自该在阖家困顿时尽数取用。何况凭着自己历经三十余载世事打磨的成熟心智，与脑中积淀的诸多谋生技艺，又何愁日后没有生计来路？念及此处，他将掌中的牛皮匣轻轻搁下，转身从堆叠的牛皮纸袋里翻出那包盛着小鞭炮的纸包，指尖捻开纸层，一版裹着朱红油纸的二百响小鞭炮便赫然露了出来。

杨亮眸底漾开狂喜，探手便要去抓那串鞭炮，指尖却在半空骤然收住。他抬眼望向杨民，语调裹着掩不住的急切：“这是给我的吗？我可以拿吗？”

杨民对着他这份骤然妥帖的懂事，赞许地点头：“嗯，这就是我特意买给你的礼物，喜欢吗？”杨亮的应答几乎是破着音蹦出来的：“太喜欢了，谢谢哥哥！”

话音尚未落定，两只软乎乎的小手早把那串鞭炮拽到了自己身前，翻来覆去摩挲着端详了好几遍，末了又带着几分茫然抬眼望向正含笑注视他的杨民：“哥哥，你会拆开这层封皮吗？怎么才能把它们拆成一颗一颗的小炮仗呀？”

杨民探手取过鞭炮，撕开外层艳红的包装纸，露出里面头对头编结在一起的双排炮身。他把缀着主火药捻子的白色线头指给杨亮道：“看见了吗？只要把这根白色的线头解开，鞭炮就会一颗一颗从主引线上脱落下来。”

话音未落，他指尖稍一用力便解开了线头，裹着红蜡外衣的小炮仗带着顶端乌黑的火药捻，从主引信上脱离开来，第一颗小鞭炮便顺着编结的炮辫轻轻落在了床上。

杨亮乐得高声叫嚷：“我明白了！我要自己拆可以吗？”杨民把整串鞭炮推到他面前：“好，那你自己来。”杨亮兴奋得连垫在鞭炮底下的牛皮纸袋一并抱了起来，蹬着脚就往堂屋跑。

杨民赶忙在他身后扬声叮嘱：“别往火炉边凑，鞭炮见了火星就会炸的！”杨亮的声音远远飘回来：“我不去火炉那儿，我回自己炕上去拆！”话音未落，人已经穿过堂屋，一溜烟往东屋窜去。

刚巧撞上从南屋折返的杨宝树，杨亮连半句招呼都顾不上打，侧身绕开他就冲进东屋，把怀里捧着的牛皮纸和鞭炮稳稳搁在炕面上，自己也利落地翻爬上炕，这才扯着嗓子连连欢呼：“我有鞭炮啦！啊哈！我也有鞭炮啦！嗬！嗬！嗬！”

杨宝树素来鲜少见到小儿子这般近乎忘形的亢奋模样，心下满是纳罕，便轻手轻脚踱到正偎在炉边闲坐的常霞身侧，抬手指了指杨民所在的那间西屋，压着声线悄声问询：“方才究竟出了什么事？小民居然主动把东西给了小亮，也不知是递了什么稀罕好物，竟能让小亮欢喜到这般失态的地步。”

常霞抬眸瞥了杨宝树一眼，未置一词。面上神色倏尔明晦不定，诸般古怪情态辗转更迭。今日两个幼子从起初的磕碰争执、涕泗喧嚷，到后来竟悄无声息一同钻进了西厢房，全程的变故让她蜷在堂屋内始终心旌摇曳，惴惴难安。

她唯恐两个孩子在西厢房里互不相让再起争执，届时自己当真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若是去劝诫幼子，他年岁尚幼懵懂不通事理，无论旁人如何规劝，依旧会肆意撒泼宣泄，不将心头的郁结全然倾泻便绝不肯停歇。

至于去说教长子更是万万不能。这孩子此前寄养在外祖母家整整数载，近日才刚被接回身边，她如今事事都小心翼翼顺着他的心意，唯恐稍有不周，便惹得孩子闹着要重回外祖母家。

此刻总算见两个孩子消了争端，眉眼带笑地一前一后从西厢房走了出来，常霞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实处，长舒了一口郁结许久的闷气。能看着方才还翻脸哭闹的两个孩子这般和解，她心头自是漾起几分欣慰。

可一想到往后漫长岁月里，都要日复一日面对两个幼子这般嬉闹争执的日常，心底又忍不住漫上一层热闹裹挟着烦忧的怅然愁绪。

杨保树见常霞对自己置若罔闻，只得悄然移步至两个儿子的房门前，屏息凝神地暗中察探了一番。抬眼便见杨民正俯身整理着铺陈于床榻上的成堆物件。

另一侧的杨亮则全然是一副雀跃模样，整个人伏在暖炕上，正小心翼翼地从一整挂盘结的鞭炮串上，一枚枚仔细地拆解着单枚的小炮仗。杨保树兀自啧了两声，踱回暖炉边落座在常霞身侧。

他低声嗫嚅着，语气里裹着几分讶异与怅然：“这般手笔委实阔绰，竟给小亮备了足足一整挂鞭炮，难怪那孩子乐得眉眼都舒展开来。往年过年，我们可从来没舍得给他添置这么多炮仗。说来也蹊跷，我先前半分动静都没察觉到，杨民究竟是何时把这些东西置办妥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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