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杨民凝望着常霞眼底翻涌的忐忑、犹疑与追悔难安的复杂心绪，没有回应她的建议。杨民离开杨宝树身边几步便轻捷踱至常霞身侧，踮足探身，从她悬于桌面的指掌间猛地抽走那张写满英文的稿纸，顺手取过她手中的钢笔，旋即返身归回之前的座位，在杨宝树的搀扶下重新落坐凳上。

待杨宝树用抹布将面前桌面上散落的糯米面粉尘细细擦拭干净，杨民将稿纸平展铺在饭桌上，握着钢笔边看在英文，边在稿纸上英文的行距间隙里，径直填下脑中瞬时译出来的中文词汇。不过片刻功夫，在稿纸所有的英文行距间便挤满了细密工整的中文。杨民搁下笔，将译完的稿纸轻轻推到了常霞面前。

常霞被杨民刚才一连串逾于常轨的反常举动，骤然搅乱了思绪坐在凳子上怔忡得动弹不得。

一个年仅三岁有余的正常稚童，尚分辨不清周遭方位常常迷失路径，也不能完整表达连贯语句，全然处于鸿蒙未辟的懵懂年岁。这般幼弱的孩童，即便受教于天纵卓绝的当世名师，也断无可能在短短四载光阴里，便胸有成竹地坦言自己已融会贯通小学从一年级至五年级的全部课业。更遑论他竟还声称精修了英文。

倘若自家大儿子不过是学会几道应用题，默写出几首诗词，识得零散几组英文单词，常霞或许尚且能信上几分，可若说他连自己这般深耕领域的专业学者都无法精准译出的机械专业英文词汇，都能夸下海口说可随手译出，常霞又如何能采信。

她双眸怔怔凝望着大儿子，全然不理自己方才在满溢心间的忧思下、主动为他斡旋开脱的话语，径自来到自己身前，从自己掌间抽走稿纸。又木然地目送大儿子拿着稿纸返回原处，未作半分沉吟停顿，便奋笔疾书起来......

待杨民将译好的稿纸轻轻推至她面前，她才从恍惚的怔忡中抽离回神，抬手接过稿纸逐行查看，心底却在飞速筹谋思忖，盘算着待会该用怎样妥帖的措辞，才能为大儿子将他胡拼乱凑的译文掩饰过去，将眼前的场面圆转周全，绝不能因措词不当而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常霞指尖托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稿纸，久久缄默不语，仿若整个神魂都被字里行间构筑的世界全然吸纳，身躯坐在饭桌前半晌纹丝未动。

杨民早便预判到常霞读完自己的译文后，会露出这般深受撼动的神色，便自顾自端起那只粗瓷碗，浅啜了一口凉透的清水，心底暗自思忖着自己跳过一年级、直接升入五年级的可行度。

肩头猝然落下杨宝树轻拍的力道，杨民带着几分错愕抬眼望向身侧的杨宝树，心底暗自纳罕：你分明已歇了好半晌，既不赶紧收拾方才摇筛元宵后满桌狼藉的残局，着手筹备晚间的餐食，反倒纹丝不动稳坐原地，只顾着闲看旁人的热闹？这未褪的童心，未免也太盛了些。

杨宝树全然未曾留意大儿子眸底暗藏的讥诮，径自将视线落向旁侧的妻子，侧过脸压低声音对杨民耳语：“小民，你母亲捧着译稿枯坐了这么久，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你去问问她，你帮她翻译的那些语句到底是否合用，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

杨民侧首凝望着杨宝树面上那副全然不具攻击性的憨然笑意，眼底却悄然漾开一抹不容置喙的笃定锋芒，心间倏然一动。

他现下的身份，不过是这位年轻父亲膝下年仅七岁的大儿子。杨宝树平日里性情再是疏朗豁达，那份源自父系血脉的天然威压始终横亘其间，身为子嗣本就无从真正悖逆，更遑论以七岁幼童的微薄意志，去直面父亲此刻全然沉敛的郑重目光。罢了，既然无从拂逆父亲的心意，便也当做一个七岁稚子对父亲的提议做出理应有的态度--------唯有俯首依从。

心底的权衡已然落定，这是杨民自穿越以来，首次悖逆自己素来缜密睿智的大脑推演而出的最优决策——他不再按兵不动，静候这一世生身母亲常霞通读完整段译文、自行敲定主意后，再相机提出妥帖有益的参考意见。

此刻他决定以一个尚未养出沉敛心性的七岁稚童的模样，按捺不住满溢的好奇心，前去主动开口打断正陷入沉思的常霞，探问译文的结果。

虽然有了决断，杨民心中还是忍不住暗自腹诽，面上却仍恭谨地朝杨宝树低声回应道：“爸，您枯坐这半晌，原来是在等着考较我的外文翻译功底啊。您大可放心，我译出的文章绝无半分疏漏，您且静等便是。”

话音刚落，他小小的身躯便旋即从凳上跃至地面，快步走到常霞身侧，语气温和地轻声问询：“妈妈，您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我译出的词句有辞不达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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