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杨民正襟危坐于饭桌旁，望着阒寂寥然的堂屋，忍不住暗自啧叹，腹诽不已。

方才他分明还身处整个世界的绝对核心，这一世尚且年轻的父母全然将全部心神倾注在他这个七岁长子身上，为他展露的远超同龄一辈的卓异天资、近乎惊世骇俗的才思学识震撼狂喜，只觉自家这如天选之子般的孩儿一旦长成，寰宇之内的璀璨星辰都要俯首敛容，循着杨家的轨迹旋绕运转。

谁也未曾料到，西屋传来幼子一声醒转后的呼喊，便将母亲常霞的魂魄全然勾摄而去。她连半字寒暄都未曾留给方才还被她如仰泰斗星辰般敬重的长子，便旋即旋身，步履匆匆向东屋赶去照料年仅四岁的稚子。

就连邻居掷入院中粗瓷碗这般危及孩子安全的事端，她都不肯稍作驻足，只在疾奔往幼子身侧的途中，仓促撂下一句吩咐，让丈夫前去邻家交涉。这般足以掀起波澜的邻里龃龉冲突，在她眼中，竟全然抵不过四岁稚子醒转后一丝半缕的情绪起伏。

将视线落回这一世的父亲杨宝树身上，他听罢妻子的嘱托，旋即撇下方才还被他交口称赞、奉若瑰宝的聪颖长子，阔步起身径直离去。

方才他尚情难自抑地连声慨叹，老杨家这一辈终于诞出一位卓荦超伦的稀世贤才，转瞬间却连半分目光都吝于施舍给身侧坐着的、他心目中可改变老杨家门第的大儿子杨民，衣袂带风般径直推门步出了堂屋。

按常理而言，杨民穿越而来的心智年岁与人生积淀，本就远超这一世生身父母常霞与杨宝树的阅历格局，原不该为二人情急之下的些许疏忽萦怀介蒂。

可四岁的幼子杨亮被常霞这般攥在心头护在掌心，偏生全然忘了年方七岁的长子也仍处在懵懂稚龄，纵不必如照料垂髫幼子那般寸步不离，临行前好歹也该温言安抚一句再动身。

而身为父职的杨宝树，邻里贸然将粗瓷碗掷入院中的事端已过去大半日，事态早该缓定，何至于仓促到连半句叮嘱都吝于留给长子半分？

杨民于心底辗转思忖良久，终于厘清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症结根源。

自己这位方才重返原生家庭的长子，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嵌入这对小夫妇的生活肌理之中。在那些波澜不惊的庸常岁月里，二人始终对自幼便将他寄养在外的过往怀揣着沉疴般的愧疚，近乎本能地想要倾尽全部所有，对他做出迟来的弥补与馈赠。

可当意外骤然击穿生活表层的稳态，这对年轻的夫妇便会近乎本能地退回到长子归家之前的旧有生活轨道中，循着深镌于潜意识的思维定式，始终以夫妻二人与幼子构成的三口小家庭为绝对核心，做出所有判断与抉择。

方才情急之下他们全然将长子的存在抛掷脑后的失态一幕，其全部根源，正深植于这份早已固化的行为逻辑之中。

念及此，杨民释然地悄然弯起唇角。罢了，既然已然辨析通透，便索性不再理会旁人，任由他们兀自奔忙折腾去。

自己如今不过是个七岁的垂髫稚子，既无缚鸡之力相助争执，也无伶俐口舌可辩是非，不如径自回屋休憩片刻。

杨民暗自忖度这具身躯的底子：此前寄居于外祖母家时，在与“三算盘”学习之余，常常攀山捡拾薪柴、涉溪捕捞游鱼，躯体虽尚未全然发育成熟，却绝非在娇生惯养的环境中熏养出的孱弱体质。可即便如此，今日亲手调配、反复搅和了如许之多元宵馅料的负荷终究超出了耐受阈值，此刻两条臂膀正泛着阵阵酸僵胀痛，连脑际流转的思绪都浸裹着一层挥之难去的深重倦意。

他旋即从凳面上轻捷跃落地面，一边舒展双臂前后挥摆以活络周身僵滞的筋骨，一边步履沉稳地径直向西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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