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探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外三里。

说"城"是客气了，那个地方叫青芜镇，比之前到的任何镇子都大一点，有城墙，有城门，城里还有一条像样的主街。但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城门还没关，但守门的士兵看到沈青棠的道袍，多看了两眼。

“又来了一个道士吗。”士兵嘀咕了一句之后就把他们放进了里面。

“又是什么意思？”陆辞问道，“之前是不是也有道士来过？”

“前一年有一个进乱葬岗之后就没有出来了。”士兵说完之后就不再管他们了。

陆辞看了一下沈青棠。她的表情没有改变。

“去年那个道士——”陆辞压低声音说，“你是认识他的吗？”

“不认识。道行不足。乱葬岗不能一个人进去。”

“那你是单独一个人进去吗？”

“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们在镇上休息了一天半的时间。沈青棠正在准备中，她从包子里拿出几张黄色的符纸，并且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些东西。陆辞凑近来看一看，但是看不懂。

“这是什么？”

“安魂符。贴在你的身上。可以使得你生气散播稍微收敛一点，减少三分之一。”

“减少了三分之一的话，那么引鬼的效果也会降低吗？”

“嗯。但是不减的话就会死。”

“那么就减少吧。一定要减掉。”

“到时候进去之后我就撕掉。引鬼的时候撕下来。平常的时候也贴着。”

“撕掉之后我就全部发放出去吗？”

“嗯方圆百米内的鬼都来了。”

“全来——乱葬岗那样的地方，”陆辞咽了口唾沫，“全来是多少？”

沈青棠没有回答。但是她的手在朱砂笔上停顿了一下。

很多最后她说。

"很多是多——，到了就知道。不要问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就在客栈里休息了。陆辞坐在床边靠着墙假装睡觉。其实并没有睡着。他的后颈处有些发麻的感觉。

这是在镇上。离乱葬岗还有三里路。三里路——一千五百米。他的生气在安魂符的压制下减了三成，但一千五百米外的乱葬岗里的东西还是能闻到他。

翻身之后。枕头下面有东西，拿出来看，就是沈青棠下午给他的安魂符。用黄纸和朱砂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来。她说过进入乱葬岗之前要放在后面。

“贴在哪里呢？”他问。

“后面。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够不到的地方。”

“给我的？”

“嗯。转到那边去。”

陆辞转身的时候。沈青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贴符的时候非常轻，轻得几乎要让他感觉不到。符纸粘上去之后会有一点凉意，就像贴了一张薄荷叶一样。

"好了。"

“就这样吗？”

“对。生气减少三分之一。你的后颈处的麻感也会减轻一些。”

“但是减轻了三分之一之后还剩下三分之二，三分之二的生气在乱葬岗面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黑爷。“他没有睁眼。

“嗯。”黑爷坐在床边，耳朵一直都在转动着。

“闻到什么味道了？”

“很多。但是都在乱葬岗那边。不敢出来。镇上有城隍庙，由城隍来管理。”

“城隍是什么？”

“城隍是管理该地阴间的官员。鬼怕城隍。但是出了城之后——”

“出了城之后就没有城隍来管了。”

"嗯。乱葬岗在城外三里。三里内没城隍，没墙壁，什么都没挡。就是你的生气和那些鬼面对面。"

陆辞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沈青棠跟你说过没有，那个前年进乱葬岗没出来的道士？"

"说了。道行不够。"

"他什么道行？"

“正一的。修了二十多年。”

“二十年。沈青棠你修炼了多少年？”

“从五岁起算。二十年。”

“和他一样。”

“不一样。沈家功法和正一不同。沈家铜铃为镇魂玉所制，具有更强的压制力。”

“因此你比他还厉害一些。”

“嗯。但是乱葬岗一个人是不行的。”

“两个人够吗？”

“两个加上一只猫。正好。”

“你说好我就相信你是好的。”

"嗯。"

黑爷跳到陆辞的腿上蹲着。它不重，但是很温暖。猫的体温要比人高，陆辞抱着这只猫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黑爷并不是普通的猫，但是它的体温和普通猫一样。

"黑爷。"

"嗯。"

“进去之后，真的可以承受得住吗？”

“本爷说的就是大概。”

“只有大概是不行的。要确定的是什么？”

“那么你就只能相信我了。活了三百年的本爷见过多少大风大浪？”

“乱葬岗是什么样的？”

“见过。北方的。小一些。”

“那么这个又是怎样的？”

黑爷的耳朵动了动，“大，很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东西。“

”不怕？“

”本爷不怕。“

”不适应？“

"嗯。"

陆辞摸了摸黑爷的脑袋。猫毛竖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处于膨胀的状态之中。但是经过两次抚摸之后，它的毛就稍微平了一些。

”不要摸了。“黑爷甩了甩脑袋，“本爷不是你的猫。”

”我知道你是不会成为我的猫的。我是本大爷。“

“学会说本爷的话了吗？”

“与你同感。“

”同感是什么意思？”

“就是算了睡觉吧。”

“睡觉的时候也要有人陪着我。”

“本爷不会睡觉的。我守在这里。”

“守的是什么？”

“守着你。睡觉的时候你生气大一些。但是万一有东西来了的话，本爷叫你。”

陆辞看到黑爷了。猫蹲在他的腿上，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光芒。它的耳朵一直都在转动着，一直在倾听中。三百年的猫妖，它嘴巴很贱、喜欢吃东西、蹭饭也不脸红。但是在危险面前它是可靠的。

“谢了。黑爷。”

“谢什么。我是为了我自己而活的。你死了就没有人去抓鱼了。”

“可以换一种说法吗？”

“不行。这就是我所说的真心话。”

陆辞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所以今晚——"

"今晚进。"沈青棠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她的耳朵大概跟他的一样尖，他小声跟黑爷说的话她全听到了。

"为什么是晚上？白天不行？"

"白天阴气弱。探不到玉。必须晚上子时阴气最重，玉的气息也最强。"

"子时。半夜十二点。"

"嗯。"

“那么我们就剩下六个小时左右了。”陆辞算了一下，现在大约是申时（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还剩六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睡一觉吧。”沈青棠说。

“你怎么样？”

“准备好了。”

陆辞知道沈青棠所说的“准备”指的是擦拭铜铃、绘制符咒、检查法器以及确定方位等事情。她每次行动之前都会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并且不会说话也不允许别人打扰。陆辞也学会了在她“准备”的时候保持安静。

但是他睡不着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后颈在微麻。那种麻感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很规律。像有什么东西在三里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点他的后颈。

陆辞黑爷跳到床上，蹲在他的胸口上，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害怕吗？”

“怕。”

“嘴上不说是吧？”

“嘴上说也没有用。怕就是怕的意思。但是怕也要去啊。”

“为什么呢？”

“因为沈青棠已经等了三年了。乱葬岗的地方她是去年就打听到了的。一个人是进不来的。现在有我在了。不去的话，她还要继续等待。等什么？等下一个从天而降的鬼磁铁？"

黑爷看他的时候是三秒钟。然后趴在地上，把下巴放在他的胸口上。

"本爷跟你说——"

"嗯。"

“你害不害怕，本爷不介意。但是如果你死了的话就没有人来给本大爷抓鱼了。”

“这是你要担心的事情吗？”

"嗯。"

“好。为了你有人去抓鱼我也不可以死。”

“你说的没错。”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的时间段。

陆辞站在乱葬岗的入口处。

入口为一条小径。两边的草很高，路面上全是泥土，并且上面留有脚印。不是活人留下的脚印，活人留下的脚印会有鞋底花纹。而这些脚印是赤脚留下的，并且其中有的没有脚趾。就像只有脚掌在行走一样。

“不要看地面。”沈青棠说。“走在前面的人拿着铜铃，在后面的人手中拿着灯笼，绿色磷石做的灯笼，可以照亮三米左右的距离。”

陆辞把目光投向前面。前面就是更加黑暗的地方，磷石灯笼发出的绿色光芒只能照到十步以内。

黑爷趴在它的肩膀上，毛发全都炸了起来。整个猫都大了一圈，尾巴也竖得非常笔直。

“本爷不喜欢这里。”黑爷的声音很低沉。

“我也不喜欢。”

“阴气太重了。本大爷都要炸毛了。”

“你已经炸了。”

"本爷知道。本爷在说本爷的程度已经到了极限。再深本爷可能扛不住。"

“扛不住怎么办？”

“本爷就会发狂。和那些鬼一样。闻多了你的生气之后，本大爷的能力就会出问题。”

“那么你出去？”

“不可以。本爷离开了之后你就闻不到鬼了。”

“那么该怎么办？”

“忍着。本大爷有三百年的道行。能够忍耐住。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陆辞不喜欢“大概”这个词。

继续向里面走去。走了大概五十米左右的时候，空气就变了，变得很沉闷。感觉有重量压在身上一样。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会觉得肺里面有灰尘一样的东西。

“磷火。”黑爷在耳边说道。

陆辞向左右两边看去。草丛中有一缕微弱的蓝光，在草叶间飘动着。并不是萤火虫。萤火虫发出的是暖黄色并且忽明忽暗的光芒。而这些光点则是冷蓝色，并且不闪烁，一直都很明亮。

“是什么东西呢？”

“磷火。鬼火。骨头里面的磷在燃烧。”

“这里有很多骨头？”

“嗯。埋葬了很多人。”

陆辞就不看了。把注意力收回来之后就一直盯着沈青棠的后背。

再走五十步左右。后颈处已经开始发麻了。

是直接深麻。冰块按上来的那种。而且没有间歇，不像之前那样"碰一下缩回去"。是持续的。从后颈到肩膀到脊椎，一直按着不松手。

“来啦”。黑爷说道。它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并不是平时那种贱兮兮的声音，而是一种绷紧着、警惕着的声音。“左边，右边。前面。都有。很多。"

陆辞向左边看去，在草丛中发现了一个移动的目标。但是这并不是风吹草动所造成的。而是有人在草丛里面行走留下的痕迹。但是不是人呢？太高了、太薄了、半透明的。

右边也有。前面也有。

鬼。到处都是鬼。

"沈青棠。"

"我知道。"她的铜铃开始摇了。轻摇。叮。叮。叮。三声。每一声像一个透明的圈从铜铃扩散出去，把五步内的鬼影推退。

但只推退了五步。五步之外，鬼影还在。而且越来越多。

”这就是乱葬岗。“沈青棠的声音很平静，“一百多年以前的乱葬岗。死于瘟疫、死于战争、死于饥荒。埋葬了上万人。怨气百年不散。"

”几千人——“陆辞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所以鬼多。你的生气在这里，方圆百米全来。"

“都来了？”

"贴了安魂符减了三成，来七成。"

"七成是多少——"

“不用管它。走吧，我在前面。”

陆辞跟着走。现在已经确定自己不打算去数鬼了，因为数目太多。草丛中、地面上以及空气中都有许多半透明的人影。它们不会靠近，被铜铃的声音阻挡在五米以外的地方。但是它们却在后面跟着你。就像一支无声的军队把两个人和一只猫围了起来。

有的鬼影在哭泣。

很轻、持续不断的呜咽。像风吹过空房子一样。四面八方传来的呜咽声混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

“鬼哭。”黑爷在他耳边说道，声音发抖，“几百个鬼都在哭泣。”本大爷快要耳聋了

”你会害怕吗？“

”本爷不害怕。本爷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怎么叫呢？你的浑身毛都竖了起来。你看上去像一个毛球一样。“

”不要说话。走吧。“

陆辞笑起来了。这是乱葬岗一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发出笑声。

“笑什么呢？”黑爷炸毛地说，“本大爷不觉得好笑。”

”我笑的原因是，如果不笑的话就会叫起来。选择笑而不是叫出来。“

”你是有选择权的。“

”人活在世上总是要有一点儿自由的。即使是在乱葬岗上也一样。“

”这种选择权我不要。“

”接着他又看见了地面上留下的手指印。“

不是泥地上的脚印，是手印。从泥地里伸出来的手的印子。五指的、张开的手掌印，一个一个地印在路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伸出手来，按在地面上想要爬出来。

”不要看。“沈青棠再重复一遍。

"我没看。"陆辞把目光移开。但他知道那些手印在他脚下的泥地里。他走的时候感觉脚底在发痒，大概是心理上的痒。他总觉得下一步踩下去的时候会有一只手从地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沈青棠，那些手——"

”地下面。埋得不够深。怨气很大，它们想要出去。出不去。铜铃镇住了。"

“它们不能出去吗？”

“现在是出不来的了。但是你撕掉了符之后，你的生气很强，就会更加想要出去。”

“更加想出去但是又出不来对吧？”

“对。但是要站稳了。不要摔跤。摔跤的话——”

“摔了怎么办？”

“手要抓住你。”

陆辞深吸一口气。好。不摔。绝对不摔。他现在走路的姿势像在走钢丝，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恨不得把重心降到脚踝。

继续前进了一段距离。鬼哭的声音更大了。磷火越来越密集了。空气也更加沉重了。

然后陆辞看到了前面。乱葬岗里面的地方。

有一个祭坛。

祭坛不大，大约一个人那么高，用石头砌成的，并且上面长满了青苔。祭坛上面有一件东西在飘荡着。

很小。拳头大。发出微弱的白色光芒。

镇魂玉。

“看到了。”陆辞说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并不是全部都是因为害怕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激动而造成的。终于找到了沈青棠找了三年的东西了。

但是祭坛前面站着一个东西。

不是鬼影。不透明的。真实存在。

一个穿铠甲的人形。非常高，比陆辞高出一米左右。黑色的铠甲上面有暗红色的锈迹，并不是真正的锈迹，而是干涸之后留下的血渍。它的脸被头盔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下半部分的脸庞：青灰色的脸颊、萎缩的肌肉以及裂开的大嘴露出发黑的牙齿。

站在祭坛前面，一动也不动。像一座雕像一样。

但是陆辞知道它并不是雕塑。因为此时他的后颈发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警报声。

不是麻木的感觉了。不冷了。没有针的感觉了。

颤抖的感觉。从后颈一直到后背、四肢都出现了颤抖的现象。好像有上百万只冰冷的小虫子从皮肤里面钻出来一样。膝盖发软了。大腿不能够承受住他的重量。牙齿都在发抖，并且上下牙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手也在发抖，握不住东西的那种。

“沈青棠——”他的声音也变了。并不是他以前听过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哑的声音。

"守陵鬼将。"沈青棠的铜铃握紧了。她的手，陆辞看到了，在发白。指节全白了。"百年怨气凝成。比一百年的吊死鬼还要厉害十倍。

“十倍吗？”

“嗯。铜铃是不能压住的。”

“压不住怎么办？”

沈青棠并没有回答。铜铃在她的手中转了一圈。看着那个鬼将的时候，眼神非常沉重。

黑爷在陆辞肩膀上发出一声低沉警告的咕噜声。

“这东西很难处理。”黑爷把声音压到最低限度，“三百年的怨气我都见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它并不是一只鬼，而是几百只鬼的怨气凝聚在一起形成的。

"几百只——"

嗯。乱葬岗几百年来积聚的怨气。全部凝结成一个东西了。

陆辞看到祭坛前面有鬼将出现的时候。它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头盔下面的一半脸朝向他们的方向。

它看到的是他们。

头盔下面一半的脸上的沿着嘴唇裂开、露出黑色牙齿的，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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