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沈家旧事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树林里过夜了。

没有帐篷、没有客栈也没有屋顶。沈青棠选择了一棵古树底下的一块空地，并说这棵树没有灵性，不会怪罪于他们。在空地上围绕着一圈铜铃 ，铃声轻轻响起的时候就像是在地上画出一道看不见的线一样。

“这个圈子里面不能出去。” 她说的话就是晚上会在林子里有东西走动的意思。圈内是进不去的。

“你画的是什么东西呢？” 陆辞蹲在地上看地上的线条，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镇域铃、沈家道的法术，画出一个安全区来，低等妖鬼无法进入，高等的 ——” 她停顿了一下，“可以阻挡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少？”

“一晚上。天亮了之后就离开了。”

“好的。一晚上。” 陆辞坐下来之后，把老孙头给的葱油饼找出来，还剩下两张。掰下一半给沈青棠吃，另外一半自己吃掉。黑爷分给了一点腊肉。

三个人围在一个小火堆旁边 ， 沈青棠用符纸引的火，不亮，只有微弱的光芒。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光画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光圈。光圈之外是黑暗，在黑暗中有沙沙的声音 ， 林子里的东西在动。

沈青棠靠在树干上坐着，铜铃放在膝盖上面。

“没有看到。” 陆辞其实是在看的，于是他马上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们吃的是食物。陆辞嚼着葱油饼 ，有点硬了，但是要比行军饼好一些。看沈青棠的时候 ，她正在吃饼，但是吃得非常缓慢。一勺一勺地咀嚼着什么，并不是在吃饼。

“你正在想什么呢？” 他问。

沈青棠没有回答。

“你又去摸铜铃了。” 他说。

沈青棠的手放下了铜铃。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陆辞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 ， 因为在夜里人更容易说出白天不会说的话来。“当你心烦的时候去摸一下铜铃。想事情的时候也可以摸一摸。但是两种摸法不同，在心烦的时候是握着，思考问题的时候则是转动着。”

沈青棠看了一下对方。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观察力很好啊。” 她说。

“我是中文系的学生。观察人物是基本功。”

“你在干什么呢？”

“你是我的 —— 搭档。路上要明白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不然的话，你会突然做出决定而我不知道原因。”

“我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向你说明理由。”

“我知道。”但是 —— ”陆辞吃了一口饼之后说，“你说的话我会好受一些。比如说你为什么要来找玉。不光是为了封印。你说过‘沈家祖训’就是五玉合一开通隧道的意思。但是你在找玉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找到第一块玉石的时候，手也在发抖。找了三年的人得到了找了三年的东西 —— 并不是‘完成任务’的那种颤抖。那就是 ——”

他停顿了一下。他在找词语。

“那是什么？” 沈青棠的声音很低。

“就像在偿还债务一样。” 他说，“那就是你欠了别人的东西，并不是金钱而是生命。找到一块玉石就相当于还掉一部分。但是远远不够。”

火堆发出噼啪声的时候，一颗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就熄灭了。

沈青棠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辞认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了。他正要说 “我就不问了” 的时候 ——

“沈家。” 沈青棠开口说话了。

陆辞不再说话了。把葱油饼放在一边。沈青棠主动提起的话题一定是重要的。她不会随便和别人聊天的。她说的话都是有目的性的。她要讲的是一个有目的的话题。

“沈家就是大衍朝四大道门之一。” 沈青棠的声音很平稳，就像背诵一样，“在京城以东的沈家山立宗。传了十七代。每一辈都有人学习镇魂术、守护镇魂玉。我的父亲就是第十七代掌门人。”

“十七代。” 陆辞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我从小就是在沈家山长大的。三岁时开始学习道术，五岁时练习铜铃，八岁时第一次引鬼。沈家山上有三百多个人，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修道的，有的种田、有的读书、有的经商。但是他们都是姓沈的人。”

“三百多人 ——”

“我的父亲是掌门。他的话很少，但是不像我一样多话。他是那种明明知道很多东西却不肯说出来的人。教我摇铃的时候从来不讲解原因。按照他的节奏来摇。摇错了就会看我一眼。我看一眼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你和你的父亲很像。”

“和我相比，他要厉害得多。一个人就可以控制住整个沈家山的灵脉。三百多人组成的道门，由他一人来支撑。”

“那么他就 ——”

“三年前的事情就是 ——” 沈青棠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之间而已。但是那一瞬间火光似乎变暗了一些。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来了一位客人。”

说的时候她的手又摸到了铜铃。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辞等了十秒钟。二十秒的时候。三十秒的时候。沈青棠没有说话。火堆燃烧着，树林里有声音传来，黑暗包围了他们。她的脸在火光中没有任何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是她攥着铜铃的手已经变得很苍白了。

“不用说了。” 陆辞开口说话了。

“三百多人。” 沈青棠继续说道，并没有听出对方的话来，“一夜之间。三百多个人。”

林子里面很安静。就连沙沙的声音也没有了 ， 好像林子里的东西也都在听。

“我活下来了。” 她说，“因为我的父亲把我藏在了地窖里。所以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可以出来。”

“在地窖里面 ，听到了吗？”

“嗯。”

“听到什么了呢？”

沈青棠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紧紧抓住铜铃。

陆辞不再过问此事。知道就可以了。三百多人在一个晚上 ，也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藏在地窖里的一天一夜 ，她听到了什么。

不希望她把话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就出来了。” 沈青棠的声音又恢复到了没有起伏、没有情绪的状态，就像在朗读课文一样，“沈家山 ，什么都没有了。房子还在，但是人已经不见了。地上有很多血迹，但是 ，大部分尸体都被带走了。只剩下血液了。”

“你出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呢？”

“血。到处都有血。门槛上、台阶上、练功场上都有。我父亲的书房 ，门是开着的。他的桌子上还有没有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

沈青棠说 “茶凉了” 的时候，有一下非常轻微的 ，一口气没有出完的感觉。如果没有陆辞一直看着她的话，他是不会注意到的。

“我在地窖里待了一晚上。天亮之后才可以出来。出来的时候 ， 整个沈家山都没有人了。三百多人。一个也没有了。”

“你 ——”

“我在练功场上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事情。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找谁。三百多人 ，连一个能够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了。因为所有的人都在沈家山上。所有的人都是 ——”

没有说 “都已经死了” 的话。但是意思已经达到了。

“后面怎么样呢？”

“后来 ，我就找到了铜铃。我的父亲把铜铃放在了地图上。当我看到这张图的时候 ，” 她停顿了一下，“我就明白了。他并不是随便把我扔到地窖里的。在事情发生之前他就知道有人要来了。他活不下去了。所以把地图放在铜铃里面留给我。”

“提前知道吗？”

“嗯。有人要找镇魂玉的位置图。他知道那个人会来沈家山。做了准备但是只能救一个人。”

“你。”

沈青棠没有回答。但是她的手握着铜铃的力量又加重了一些。

陆辞的嗓子眼儿有点发紧。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太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是假的，“会好的” 是不会好的。三百多人的生命都不会好转。那个人 ，走了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是谁？沈青棠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又闭上了嘴。三百多人的生命是不能好转的。

“那个人就是 ——”

“走了。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知道是谁？”

沈青棠的嘴动了动。好像要说些什么一样。接着又合上了。

“知道啊。” 她说，但是没有说出是谁。

火堆又发出噼啪的声音。陆辞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 ，枯枝在火中发出滋滋声，树皮上的水分开始蒸发了。

“沈家山上有五块镇魂玉的位置图。” 沈青棠接着说道，“那个人就是来取方位图的。把地图拿走了。但是他不知道的是 ，我的父亲临死之前把一份副本藏在了铜铃里面。”

“铜铃是什么意思？” 陆辞看到她手中的铜铃之后就看了一下。

“铜铃是空心的。我把方位图卷起来塞到里面去。出来之后找到的就是。” 她摇动了一下铜铃 ， 叮的声音很轻。“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一份地图。也是沈家给我的。三百多个人的生命留给我的。”

陆辞没有说话。看到那枚铜铃 ，手掌大小的铜铃，用红绳系着，在沈青棠手里拿着。在路上听了很多天铃声 —— 驱鬼、引路、画圈等等 —— 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里面还有一卷纸。里面有一个三百多人的家庭最后留下的东西。

“所以你要找玉 。”

“只是为了解除。也不仅仅是为了开通隧道把你们送回去。” 沈青棠说，“我去寻找玉的原因 ， 因为沈家守护了十七代的玉。我不能让它散落出去。那个人去偷取方位图找玉 ，我要比他早一点找到。”

陆辞不再说话了。

好的，不再多说了。

她的声音也变了。就像门关上了。

陆辞就不再说话了。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火堆燃烧着，木柴也在发生改变 ，弯曲、变黑、开裂。林子里又出现了沙沙的声音， 那些东西又在走动了。

黑爷从陆辞脚下爬起来，并走到他的身边。它发出的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陆辞可以听见。

“小家伙。”

“嗯。”

“上次你做得很好。”

“是什么？”

“你没有说话。她说出那些事情的时候 ， 也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能理解你’。你没有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句话并不是愚蠢的话，只是不够好。”

“对。不充分。所以不说好。你 —— 学习得很快。”

“什么时候开始会称赞别人呢？”

“本爷一直都会。本爷是不会随便夸人的。给本爷加鱼也不夸人。”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还表扬我？”

黑爷沉默了两秒钟。于是它就说：“因为 ， 三年来都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你就是第一个。”

陆辞一愣。

“她说出来了。” 黑爷的声音更低了，“她选择说出来。选择了和你一起说。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陆辞没有回答。他知道 ，但是不打算说出来。如果说出来的话就太重了。

“她相信你。” 黑爷说道，“本爷活了三百年。本爷知道， 沈青棠这个人，信任一个人要比杀死一百只鬼还要困难。她已经相信你了。不要辜负了她。”

“我是不会的。”

“嗯。” 黑爷蜷缩到他的脚下，“那么本大爷就放心了。本大爷去睡觉了。不能让火熄灭了。”

“知道了。”

黑爷合上了眼睛。呼吸也很快平稳下来 猫睡觉的速度要比人快很多。

陆辞看沈青棠靠在树上闭着眼睛。铜铃仍然握在手中。

她说的就是那个 ——

是谁呢？

黑爷迟疑了一阵子。绿色的眼睛看着沈青棠 ， 沈青棠靠着树干睡着了。

“那人是什么？”

“本爷不知道。但是， 可以灭掉四大道门之一的人 ， 他的手中一定有着镇魂玉的力量。”

“你说的是 ， 他已经用上了镇魂玉吗？”

“不确定。但是可以闻到沈家山 ，三年前我去过一次的地方。那里的灵气已经被污染了，并不是阴气也不是妖气。就是扭曲的一种东西，说不出所以然来。好像镇魂玉的力量被用反了方向一样。”

陆辞看黑爷的时候。黑猫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光 。

“她知道吗？” 陆辞问道。

“比本爷更清楚。” 黑爷说道，“她说不出口 ，因为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她要去找玉。要查清楚才行。然后她就会去报仇了。”

“一个人吗？”

“你觉得怎么样？”

“她不需要一个男人。” 陆辞说道。他的声音很小 ， 小到只有黑爷才能听见，“有我在。虽然我没有什么作用 ， 不会法术、不会武功，甚至连衣服的领子都系不好。但是至少 ——”

“至少是什么呢？”

“至少她不用一个人在地窖里待着了。”

黑爷看了一下他。绿色的眼睛里面光芒改变，并不是嘲弄也不是开玩笑的意思。就是陆辞说不清楚了。大概就是认可吧？大概是 “本大爷早就料到你会这样说” 的意思吗？

“你说的不算。” 黑爷最后说道，“做出来才算。”

“知道。”

“那么就去做吧。”

“嗯。”

陆辞看着沈青棠的背影。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手里拿着铜铃。她的肩膀一直都很直。从第一天开始到现在 ，从穿越的第一天在荒野上看到一个推着尸体的女道士，到现在的密林里听她说出三百多条生命的故事 ，她的肩膀从来没有塌下来过。

但是她的手却紧紧地握着铜铃。

陆辞看着她的背影。他心里说了很多的话，但是没有说出来。想要说 “你并不是一个人”。想对她说，“我会帮你。” 要告诉她，“会找到的。” 但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之后 ，全部都不对。太轻了。太假了。太像安慰一样了。沈青棠不需要被安慰。她所需要的为 ——

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他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在认识沈青棠十五天之后，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火堆正在燃烧中。林子发出声音了。黑暗围绕着光圈。

沈青棠靠着一棵大树，闭着眼睛。她慢慢地把铜铃放了下来，并不是松开的意思。从抓到握的过程。手指由苍白变为了正常的颜色。

她睡着了。或者说是 —— 她合上了眼睛。在安全范围内，她才敢闭上眼睛。

陆辞坐在火堆旁边看她。

他没有睡觉。把一根柴扔到火堆里面去了。

黑爷蜷缩在他的脚下，并且也闭上了眼睛。

林子里面沙沙作响。那些东西正在走过来。但是进不去了。

陆辞看着火光中的沈青棠。她闭着眼，神色柔和一些。嘴角也不再紧绷了，眉头也不再皱起来了。她的手指搭在铜铃上面，并不是握着的样子。

小鹿精蹭他的手的时候的感觉是温暖的、信任的、本能的。沈青棠是不会去蹭别人的手掌的。但是她会握住铜铃。

铜铃就是她的依靠。

不对，铜铃不但是她的法器。里面放着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方位图、三百多人的遗物、十七代道门的传承。全部都包含在一个手掌大的铜铃里面。

每天摇一摇。用来驱鬼、引路、画圈、封印。她用它打架 —— 铜铃摇得手腕发麻。她用它找路 —— 铜铃指明方向。她用它睡觉 —— 把手搭在铜铃上才肯闭眼。

一个铜铃。陪着她一个人三年的时间。

陆辞把目光投向了火堆。他又往火里面加了一根柴。

他想说的话 —— 不管是什么都可以。但是每一句话都要在脑海中过一遍之后才觉得不对劲。“你不是一个人”—— 太轻了，“我帮你”—— 你能帮什么忙呢？连鬼将的手指都不能掰开。“会找到的”—— 你知道它一定会被找到吗？

最后他说不出话来了。坐在那里。看火的时候。看着她的时候。在黑暗中这一小片发光的地方。

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分量。并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所有的语言都不足以承载她刚才所说的话。

三百多人。一晚上。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躲在地窖里。第二天出来的时候 —— 血。到处都是血。茶已经凉了。

这种事情 —— 你能说什么？

什么也不能说。

因此他就不说了。第一次没有出言安慰，是在认识沈青棠十五天之后。

这就是他所能给予她的最大的东西了。不是金钱 —— 因为他没有钱。也不是法术 —— 因为不会使用法术。也不可以是承诺，因为承诺太轻飘了。

很安静。说话的时候有人听。闭眼的时候有人看守着火堆。攥着铜铃的时候 —— 旁边有人。

不多。但是够用了。

黑爷蜷缩在他的脚下，并且也闭上了眼睛。

林子里面沙沙作响。那些东西在走动。但是进不去。

夜晚的时间很长。但是这一小片火光，是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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