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沈归的船

沈墨七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客人"。

那客人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借钱的，是来吃奶的。他躺在三婶的怀里，瘦得像只小猫，哭声微弱，像蚊子叫。三叔沈仲平——不，是三叔沈季平，沈福生的第三个儿子——站在床边，搓着手，一脸愧疚。

"爹，我……我又要走了。"三叔说。

沈福生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他看着三叔，眼神复杂。

"归儿才满月，你就要走？"沈福生问。

"南洋的货船等着我，"三叔低着头，"这一趟，能赚三百两。"

"三百两，"沈福生重复了一遍，"够买你儿子一年的奶吗？"

三叔不说话了。他看着怀里的沈归，沈归也看着他——虽然沈归的眼睛还没睁开，但三叔觉得，儿子在看他。

"爹，我……"三叔终于说，"我得去。我不去，沈家的船队怎么办？"

沈福生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么走的。为了五块银元，为了"沈家茶水"，为了这个家。他不能怪三叔，但他心疼沈归。

"去吧，"沈福生说，"但记住，沈归是沈家的根。你回来，他得认你。"

三叔点点头，把沈归交给三婶，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怕自己会后悔。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三叔的背影。他看见三叔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消失在街道尽头。

"哥，"沈安拉着沈墨的衣角，"三叔去哪了？"

"去南洋，"沈墨说，"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但沈墨知道，很快是多久，谁也不知道。

沈归就这样留在了沈家。

他没有爹，只有娘。三婶体弱，奶水不足，沈归经常饿得直哭。王妈只好给他喂米汤，一勺一勺地喂，喂得比喂沈墨还仔细。

"小归儿，"王妈抱着沈归，"你爹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南洋的糖。"

沈归不懂，但他会笑。他笑起来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点涟漪。

沈墨经常去看沈归。他趴在摇篮边，看沈归睡觉，看沈归醒来，看沈归抓自己的手指头。

"归弟，"沈墨轻声说，"你快点长大，哥带你放风筝。"

沈归当然听不懂，但他会笑，会抓沈墨的手指，会往他怀里钻。

那年夏天，沈归会爬了。

他不像沈曦那样爬得飞快，他爬得很慢，很稳，像只小乌龟。他爬到沈墨面前，抓住沈墨的衣角，仰起脸，笑了。

"归弟，"沈墨把他抱起来，"你爬得真好。"

沈归笑了，露出刚长齐的乳牙，嘴角还沾着口水。

那年秋天，沈归一岁了。他已经会站了，会喊"哥"了，会摇摇晃晃地走向沈墨了。但他最常说的，还是"爹"。

"爹，"沈归经常喊，"爹回来。"

沈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三叔走时的背影，想起三婶偷偷抹眼泪，想起沈归每次喊"爹"时，三婶的眼神。

"归弟，"沈墨说，"爹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久？"沈归问。

沈墨答不上来。他看着沈归，突然说："归弟，哥陪你。"

沈归笑了。他抱住沈墨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哥好。"

从那天起，沈墨经常陪沈归。

他带沈归去院子，看蚂蚁搬家；带沈归去书房，看书画画；带沈归去甬江边，看船来船往。

"归弟，你看那条船，"沈墨指着江面，"三叔就在那样的船上。"

沈归看着那条船，眼睛亮晶晶的："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沈墨说，"很快。"

但很快，沈墨发现，沈归和沈彦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张力。

沈彦是二叔的儿子，比沈归大三个月。他胖，他壮，他哭声响亮。他学东西快，记得牢，但从不满足。

"我要学洋文，"五岁的沈彦说，"我要学东洋话，学西洋话，我要比所有人都强。"

沈墨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沈彦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和沈安、小豆子、沈曦、沈归都不一样。沈安的亮是温暖的，小豆子的亮是依赖的，沈曦的亮是纯真的，沈归的亮是迷茫的，但沈彦的亮是——锋利的。

"彦弟，"沈墨说，"学那么多，累不累？"

"不累，"沈彦说，"我要强，强了才能不被人欺负。"

"没人欺负你。"

"现在没有，"沈彦说，"但将来会有。洋人会来，官府会来，所有人都会来。我要强到他们不敢来。"

沈墨不说话了。他看着沈彦，突然想起了祖父的话——"人不能像狗一样活着"。

沈彦不想当狗，他想当狼。

沈归是另一种。

他瘦，他弱，他安静。他不像沈彦那样哭声响亮，他哭起来像小猫叫。他不像沈彦那样攥紧拳头，他的手总是张开的，像在等待什么。

"归弟，"沈墨问他，"你想要什么？"

沈归看着沈墨，眼睛很大，很亮，但那种亮是——迷茫的。

"我想要爹，"沈归说，"我想要爹回来。"

沈墨心里一痛。他想起自己的爹，虽然忙，但每天回家。沈归的爹，一年才能回来一次。

"归弟，"沈墨说，"三叔很快回来。"

"很快是多久？"沈归问。

沈墨答不上来。他看着沈归，突然说："归弟，哥陪你。"

沈归笑了。他笑起来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点涟漪。

那年冬天，沈归两岁了。

他已经会跑会跳，会喊"哥"，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最常说的，还是"爹"。

"爹，"沈归经常喊，"爹回来。"

三婶每次听到，都会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沈墨看着，心里很难过。他想起三叔走时的背影，想起三婶的无奈，想起沈归的期待。

"归弟，"沈墨说，"哥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船的故事。"

沈墨把沈归抱到膝盖上，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个小孩，他的爹是船夫。爹经常出海，很久才回来。小孩每天坐在江边等，等爹的船回来。有一天，爹的船终于回来了，爹给小孩带了一颗糖，是从南洋带来的，比宁波的糖甜。"

沈归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呢？"

"后来，小孩长大了，也当了船夫。他也出海，也给他儿子带糖。他儿子也等，等他回来。"

"再后来呢？"

"再后来，"沈墨说，"他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沈归笑了。他抱住沈墨的脖子："哥，我也要等爹回来，等爹给我带糖。"

"好，"沈墨说，"哥陪你等。"

从那天起，沈墨每天陪沈归等。

他们坐在甬江边，看船来船往。每有一条船靠岸，沈归都会站起来，踮起脚尖，看船上的人。

"是爹吗？"沈归问。

"不是，"沈墨说，"再等等。"

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等了一年又一年。

沈归从两岁等到三岁，从三岁等到四岁，从四岁等到五岁。

他终于等来了。

那天，沈墨正在书房读书，沈安跑进来，大喊："哥！三叔回来了！"

沈墨扔下笔，跟着沈安往外跑。他看见三叔站在院子里，晒黑了，瘦削了，但笑容灿烂。他手里提着一只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南洋的特产。

"归儿！"三叔喊。

沈归从屋里冲出来，看见三叔，愣住了。他盯着三叔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了。

"归儿！"三叔喊。

沈归跑回屋里，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三叔。

"归儿，"三叔走过去，蹲下来，"爹回来了。"

沈归看着三叔，突然哭了。他扑进三叔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三叔抱着沈归，眼泪也掉下来："归儿，爹回来了，爹再也不走了。"

但沈墨知道，三叔还会走。

果然，一个月后，三叔又要走了。

"归儿，"三叔说，"爹去最后一趟，赚够了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沈归不说话，只是抓着三叔的衣角，不放。

"归儿，"三叔说，"爹给你带糖，南洋的糖，比宁波的甜。"

沈归还是不说话，只是哭。

三叔走了。沈归站在门口，看着三叔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哥，"沈归说，"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沈墨说，"很快。"

但沈墨知道，很快是多久，谁也不知道。

很多年后，沈归长大了，也当了船夫。

他像三叔一样，出海，漂泊，很久才回来一次。他每次回来，都给沈墨带糖，南洋的糖，比宁波的甜。

但沈墨知道，沈归最想要的，不是糖，是家。

他终于回来了，在1949年，沈家几乎死绝的时候。

他带回来一只箱子，箱子里是南洋的糖、布料、药。但糖已经化了，家已经空了。

他站在沈家大宅的废墟里，说："我走的时候，这里全是人。"

沈墨躺在小屋里，植物人，听不见。

沈归一个人，站在废墟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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