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保留？

“物流厂的单子还挂着，”钱德利翻了翻传真纸，“每天要十来个，分拣，夜班，干完现结。别的没了。”

他放下传真，看了一眼窗外公园的方向。

“最近日结越来越少了。除了物流厂，基本上没有别的。有的需要一些证明和一些基本要求，基本上很难有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然后把传真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不过必须保留，因为有用途。”

“什么用途？”我问。

“第一个，养人。”他说，“公园那边那些人，你不能让他们完全没活干。没活干，他们就走了。走了之后，你再想找人就难了。日结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签合同、不需要体检，门槛低，谁来都行。你保留几个日结的岗位，公园那边的人就有个盼头。他们每天来蹲着，等一个可能有的活。只要他们还在等，你这店门口就不会空。”

“第二个，引流。”他继续说，“一个长期工进店，他首先要信任你。他怎么信任你？他可能先干一个日结试试。你今天干了，拿了钱，明天再来了，他就觉得你靠谱。日结是一种试金石——你先试我一回，觉得行，你再跟我签长期。你要把日结砍了，那些想试的人就直接走了。”

“还有吗？”我问。

“第三个，应急。”他说，语气放慢了一些，“旺季的时候订单突然多起来，厂里临时要人。你打电话让人来，人上午还在公园蹲着，下午已经上车了。没有日结这条线，你临时调不到人。有这条线，你随时能拉出一队人。这就像你口袋里一直放着一张火车票，不一定用，但用的时候你要有。”

他说完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公园那边。

“不用把日结做大，大也大不起来。但要留着。留着一个口子，让那些进不来长期厂的人也有地方走。你不留，他们就只能往更黑的地方去——别的中介会接他们，而且接得更狠。”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坐在柜台后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公园。那些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一动不动。我不清楚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从外省一路辗转过来的，但想起他们坐在矮凳上数钱的动作，心里总归沉重一截，像装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日结的存在，像是一根半松的绳子，不指望拴住谁，只是偶尔伸手的时候还够得着。

傍晚的时候，我路过公园，看见那张纸板还在。上面的字已经被风吹淡了，还剩半行能看清。红褂子老哥正蹲在纸板旁边，嘴里没说话，看着马路方向——像是在等，又像只是习惯了那样坐着。

我快步走过，没有停。但那半行字的边缘，还印在我脑子里，像是风吹不走的。

那些被日结吊着的人——等着、熬着、望着——像一排已经被拆走台阶的楼梯，只剩下最后一格还靠在墙根。而日结这根绳子还在，像一根干枯的藤蔓，从墙缝里伸出来，还没断，但也撑不了太久。

我在心里记下那句话：留着一个日结，就是留着一条底线的空壳。有人跨不进来，但还能靠在门框上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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