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支工资

那天下午，一个年轻男的进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地上，像是在等自己攒够勇气。我抬头看见了他，认出了那张脸——上周刚送进观澜电子厂的那批人之一。

"进来坐。"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走进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有些发白。他开口第一句是："能预支点工资吗？我……家里急用钱。"

我把水杯递给他，转身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钱德利。他在看账本，没有抬头，但停了笔，像是已经在听了。

"预支多少？"我问。

"五百……不，三百也行。我干了七天了，应该够预支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人打断。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柜台那盆绿萝上，像是想找一个能停的地方。

钱德利放下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份表格，推到我面前。表格抬头印着"员工借款申请表"，日期、姓名、身份证号、借款金额、还款方式，每一栏都有空格，最下方是"本人自愿申请借款"的声明栏和签名处。

"你跟他填一下。"他说完，拿起茶杯走到门口抽烟去了。

我拉开抽屉，拿出印泥，又把那支按压式的原子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想给自己留一点缓冲的时间。但那支笔的弹簧已经松了，按下去要两秒才弹回来。

我知道那份表格是什么意思。它不是什么"预支工资"，它是一张借条。白纸黑字写着"借款"，不是"预支工资"。借了钱，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全额扣回，还要加一笔"手续费"。但我没有抬头看他——我知道他一进门的时候，手指关节上的土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坐下来，拿着笔，把表格上的栏目指给他看："这里写名字，这里写身份证号，这里写金额，写三百。"

他拿过笔，开始填。他的手有点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握过笔。

"这个……"他填完名字，抬头看我，"会不会影响我后面的工资？"

"不会，"我说，"只是先从你工资里扣回来。"

我说完在"借款金额"栏里写上了"300"，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手续费按借款金额10%扣除"。他低头看见了，没有说什么，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签完后我告诉他："这个要按个手印，这里。"

他把指腹沾了印泥，按了一下，很用力，指纹清晰地印在了"确认人"旁边，红得发亮，像是怕还不够清楚。

他按完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张纸，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然后他接过我递给他的三百块，折了一下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我把那份"借款申请表"收起来，跟其他类似的表格放在一起，夹在文件夹里，锁进了柜台抽屉。

钱德利掐了烟走回店里，像是已经看完了全程，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只留了一句话："这就叫预支工资的套路。"

我坐在柜台前，抬头看他。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它最大的好处是两个字——合法。工人来借的时候，他觉得你是帮他。因为他家里确实急，他确实没钱。你借了他，他感激你。等到月底你扣他钱的时候，他手里那份合同上写的是'借款'，不是'预支工资'。他找劳动局投诉，劳动局说——这是借贷关系，不归我们管。"

"所以说这个套路，哪怕现在还是会继续沿用。"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因为隐蔽，因为它看起来像在帮人。"

我盯着合上的抽屉出了会儿神。那三百块已经不在抽屉里了，它被揣进了那个年轻人的口袋里，大概今晚就会被花掉。而下个月扣工资的时候，他也许不会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也许他会觉得"那三百块是我借的，还了应该的"，不会去想那笔借款本来就是他挣的钱。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抽屉又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那些"员工借款申请表"已经攒了一沓了，每一张都签着一个名字，按着一个红指印。我把抽屉合上，锁好。锁芯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走廊那头，电风扇还在转着，吹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和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桌面上慢慢滚了一圈，停在了桌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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