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宿常安 密探危局

常安酒肆的嘈杂已全数落尽，一桩桩的朝堂惨案接连浮现于谢宴前世的记忆里。祖龙乃是千古一帝，雄才大略、横扫六合、定鼎常安，而今子嗣被戮。偌大雍秦，巨变过后，仅剩长公子，以及两名逃离皇宫、流落民间的公主。

谢宴静坐角落，心底一阵冰寒。但他又看得透彻，如今朝堂尽被奸佞掌控，各处关卡，要害皆被把控。若想救人，不可贸然闯入宗室府邸，那根本不是施救，而是自投罗网、白白送命。

更残酷的决断就在眼前。

在他的认知里，短短几日之后，公子扶风与上将军孟恬，便会迎来一纸赐死诏书。如今常安的伪诏已经发出，他无兵无权、无势无人，就是想拦截也无法做到。

扶风和孟恬的死，好似早已命中注定，他不是不救，而是来不及、无能为力。

形势所迫，谢宴彻底放弃，另图他谋：既然无法拯救扶风大哥，那便只能救下他的唯一骨血——秦梦瑶。

公子高毅然赴死，以一人之命换得府中一双儿女秦太冲、秦梦雪的平安。

还有旁室公子，成蟜之子——秦婴仍旧生还。

谢宴坐于酒肆，不知几时。当他回过神来，只见酒肆食客愈来愈少，目视街道，人群渐渐消散。

他起身出门，抬头望天，空中一团巨大的黑云压城而来，好似要马上席卷这座百年帝都。

王城一片森然肃穆，寂静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又如祖龙凝视一般，他在凝视着即将崩溃的雍秦，也在哀叹子女的悲惨与苦难。

此时谢宴迷茫异常，不知去往何处，于是他随便找了一家客店歇息。王城的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终于大街空无一人，宵禁来了。

他回到客店，进入房间后，推开窗门，望着大街对面的万家灯火，却提不起半分精神。

常安城郊，广阔无际；市井街巷，何止万千，一名出逃公主藏于民间，渺无踪迹，漫无目的，盲目行动，只会空耗时间、暴露行踪。

安全才是第一位，谢宴稳了稳心神。

阴嫚还在山中等他，他来只为打探消息，能力有限，犯不着以身犯险，徒增烦恼。

对面的街道，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慢慢熄灭着，常安的夜越来越深。

谢宴的倦意席卷而来。他走向床榻，缓缓地躺了上去，慢慢地，白日的疲劳接踵而至，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朝日耀眼，火云自东方而来。谢宴起身洗漱之后，吃完店家送上的晨食，便迈步走出客店。

他行走在常安西大街上，步履沉稳，沉稳思索：与其盲目寻人、徒劳无功，不如先暗查公子扶风与公子高的府邸，摸清他们府邸周围的布防情况，看看是否有机会救人。

心念既定，谢宴不再迟疑，径直朝着宫城东北角之外的那片宗室聚居地走去，公子扶风、公子高的府邸便坐落此地。

步行一个时辰，日头渐高，一座恢弘大气的大公子府邸逐渐出现在远方，谢宴远远望着那片连绵连片的朱门高院，脚步放缓。他面容沉静，神色漠然，压下了眼底最后的一点点紧张。昔日堂堂长公子府邸，本该威仪四方、门庭浩荡，此刻远远望去，只透着一股死寂压抑的囚笼之气。

步行几十步后，谢宴调整了呼吸，眉眼敛尽所有锋芒，神情淡漠如寻常过路旅人，慢慢躲进府门五百步外的街巷阴影里，静静蛰伏观望。目光一寸寸扫过府邸正门，每一名甲士的站位、姿态、眼神，尽数落进他眼底。

看着门口两队甲士肃立不动、戈矛生辉、目不斜视，连街边路人经过都要冷目扫视，谢宴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一阵寒意层层上浮心头。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寻常驻防，这是软禁、看押、等死之地。

没过多久又有两队甲士从大门西侧巡逻而至。他们巡至门口，跟门外的甲士攀谈了一刻，然后换班。门口的甲士又开始了巡逻，从府邸门前走向东侧大街。

望着密不透风的囚禁，谢宴顿时生出了一阵无力感。真的没法救，想救人必须找人帮忙，这种念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赵晋不敢现在杀扶风，是怕逼反北疆30万边军。他死死围困府邸，软禁他的子女，只是在等，等诏书一到，就可名正言顺赐死长公子。

谢宴静静地凝望着府邸朱门，面色逐渐归于平静，可心底却依然在层层推敲、反复推演。

他暗自摇头，逐渐心底只剩无尽沉冷。

太难了。

长公子和上将军，他们已经没有半点机会。扶风公子性格使然，见到诏书后，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立即自刎。而上将军也会因此，为他所累。

望着这般铁桶的围困，别说救人出逃，就算是一只鸟也难以飞出。堂堂雍秦大公子，祖龙的真正接班人，与上将军孟恬最终落得困守死地、坐等赐死的结局，何其悲凉，何其荒唐。

片刻观望后，谢宴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悲痛、无奈，可心底却已认定前门是“无解之局”。他不动声色，转身顺着外围的街巷低调绕行，全程低头敛目，不看府邸、不惹注目，须臾之间便已到达府邸后门。

他隐身于府邸后门不远处，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彻底破灭。

后门的侍卫情形，与正门别无二致，两队甲士牢牢镇守，戒备森严，滴水不漏。

他站在巷尾阴影中，沉默良久。脸上无怒无悲，只剩最后一丝惨白的冰冷。

如今，最有可能的就是公子高的府邸，公子已自请殉葬祖龙，那么赵晋应该不会刁难他的子嗣才对。

缓缓收回目光后，谢宴稳住身形，慢慢地离开了扶风的府邸，转而朝着公子高府邸走去。

他一路有恃无恐，目视前方，无所事事。

临近宅邸，谢宴停下脚步，远远一眺，眼神微微一动，他眉头稍缓，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几分。

相较扶风府邸的肃杀死寂、重兵把守，这里的气氛太过松弛冷清。

他在街巷的深处远远地观察着，神色淡然，目光却细致锐利，不留一丝懈怠。门前仅两名士卒松散站立，姿态慵懒，眼神散漫，全无兵士的神气。

谢宴同样绕道后门，后门的防备依旧松散。大半个府邸外围，空空荡荡，看不到流动的巡逻甲士，只有一个靠着大门的士卒，他懒洋洋地一动不动，还不时地打了一个哈欠。

谢宴看着这般悬殊守备，心底瞬间通透：公子高已死，威胁已除，赵晋无需再派重兵驻守。他以死保全子女，换来了府邸的暂时安宁。但赵晋那样的乱臣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时间，这两个小孩也迟早难逃一死。

谢宴面色沉静，心中的思绪不断翻涌：一边铁桶囚笼，等死无解；一边守备松弛，余息尚存。两处府邸的局势差异，尽收眼底。

查探至此，所有局势一目了然。

公子高舍身赴死，换得府中儿女安稳留存，暂时无性命之忧。扶风身陷边境死局，几日后必将遇害，他的整座府邸现今被围困得铁桶一般，唯有府中子嗣尚有暗中营救的一线可能。

当前的所有计划一清二楚：第一，寻出逃公主；第二，暗中联合可靠之人、伺机营救两位公子的子嗣、为秦氏留下最后的火种。

此刻，谢宴的精神轻释一瞬，原本需要数日才能得到的情报，竟用两日尽数获得。虽然有那么一丝喜悦，可严肃的事实仍然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半分松懈。

谢宴回了回神，急迫的心情让他不敢在常安多留半分，他稳了稳步子朝着西城门匆匆而去。

两个时辰后，到达城门，谢宴再次汇入了长长的出城队伍，烈日之下，看着眼前森严城关，他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与茫然。

王朝崩塌，天命难违，人力终不敌朝堂的算计。

他救不了扶风，也改不了历史的既定结局。

他能做的，只是护住身边之人，救出遗孤、谋划后路。

在这崩坏的乱世里，为自己、为爱人、为亲人、为朋友，搏一条安稳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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