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朱雀衢道 午入东市

常安的壮阔，远非关外郡城所能比拟。连绵的夯土城垣，墙体夯筑密实，青灰底色斑驳厚重，顺着平川蜿蜒铺展，巍峨高墙横亘天地，宛若一道锁住京畿的钢铁屏障。

城内屋舍层层排布，宛如海潮漫野，铺满王城腹地。一座座贵族的府邸连绵不绝，檐角隐于云影；庄严的官署规制森严，立柱参天、台基固稳；规整的工坊划分明晰，烟火不息；错落的民宅疏密相间，烟火氤氲。所有的建筑群落交织相融，构成了整座王城的肌理脉络。

王城巷道上，牛车、板车络绎穿梭，车上满载原木、粮袋、布帛。赶车的役夫赤着臂膀，扬鞭呼喝，粗粝的吆喝穿透人潮。街上行人百态纷呈：身着短褐的黔首步履匆匆，挎着布囊的行商沿街奔走，腰间挂着简牒的小吏往来巡查，还有被押送、步履疲惫的徭役民夫低头前行。纷繁的脚步、叫卖吆喝、牛马嘶鸣、车轮的轰鸣交织一处，揉成不息的喧嚣，蒸腾着帝都独有的鼎盛，恢弘的气象映入眼帘。

朱雀衢道的两旁，晋鹏与田景并肩驻足，抬眼凝望眼前无边的盛景。

这是晋鹏第一次踏入常安王都，目光掠过连绵城垣、无尽屋舍与川流人群，胸膛不住地起伏，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震撼。他微微抬手，悬在半空又缓缓收回，指尖微颤，眼底盛满光亮，目光紧紧追着往来的车马人流，不肯放过半分帝都景致。

同时，田景也观望四周，低声叹道：“亲眼见得天街壮阔，方知关外郡城，不过小镇之色。”

晋鹏重重地肯定，喉间轻滚，言语间满是真切的惊叹。二人静静伫立道旁，任由满城喧嚣环绕，目光久久流连在这条纵贯王都的天街之上，心底的激动愈发浓烈。

片刻后，二人远眺的目光，落在了朱雀衢道两侧连片的工坊，一时入神。整片坊区规制整齐，四座官营的工坊依次排布，分别为内府织室、都官冶坊、将作陶作、尚方木作，每一处都自带官方的森严气氛。

官坊与郡县的作坊有着天壤之别。每座工坊皆垒起半人高的夯土台基，整体令人感觉异常坚固。宽厚的院墙伸向远处，围合出偌大的院落，厚重的大门敦实肃穆，数十根粗大的立柱稳稳撑起开阔深远的门廊。

朱雀衢道上，往来之人多是周边的工匠、值守吏员、打杂役夫，由此向南，经南城门奔赴城外。晋鹏与田景静静伫立，眼底满是感慨，这般规整森严、气势磅礴的官坊，侧映王都的雄浑底蕴。

田景收回目光，侧视仍在感慨的晋鹏，抬手指向朱雀衢中段一处僻静巷口，低声道：“随我来。”

二人并肩而行，脱离喧嚣的主街，拐入巷口，不多时便踏入了南市地界。街巷微风穿拂，吹散了冶坊的燥热与烟火。晋鹏赶路许久，腹中早已空空，喉间微燥，目光扫过沿街林立的摊铺，轻声问道：“此处可有酒肆食摊，暂且填填肚子？”

田景边走边颔首，目光从容扫视周边，缓缓为他解释王都的布局：“脚下这条大道便是朱雀天街，是王城正中的御道主街，往来多是各坊吏役、工匠百姓，循坊巷接入主街，由此便可直通南门出城。皇城设有东、西、南、北四市，尽以墙围合封闭，是全城百姓交易买卖、歇脚就食的核心地界，我们此刻所处，便是南市。”

踏入南市，市井的烟火迎面而来。密密麻麻的列肆沿着巷道两侧整齐铺开。南市铺面多是单层联排格局，店门多用厚实木板，檐下狭窄低矮，格局朴素简陋，是典型的平民店铺。

当铺、熟食摊、小酒肆、米粮铺、糕点铺、盐铺紧密相连，一间挨着一间。街巷人山人海，行人擦肩接踵，讨价声、吆喝声、食客谈笑此起彼伏，喧闹至极。

二人在拥挤人潮中缓步穿行，目光扫视各家摊铺，最终选定一间的酒肆，抬步入内。店内座无虚席，满堂食客笑语喧哗。二人寻得一处靠窗的角落落座，静待店家上食。

席间食客闲谈细碎，字句之间，不离王城底层的暗流。众人皆知宫内风波骤起，朝堂局势动荡，如此敏感之事，无人敢高声谈论，只能低声私下议论，话题大多围绕近日的徭役。

最近朝廷频频征调民夫，无数百姓背井离乡、奔波劳碌。不少常安百姓闲来无事，便悄悄前往沣水岸边，观望浩大的蒡宫工地。

蒡宫为先帝始建的朝宫，工程量空前浩大，如今只完成地基部分，主体宫殿却未动工，依照眼下，尚需五至十年方能竣工。连年的征役、政令反复，天下百姓不得安歇，民间怨声悄然滋生，只是无人敢公然言说。

晋鹏静静听着周遭细碎议论，眉眼渐渐沉了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桌边缘，心底生出无尽叹息。乱世未平，徭役不止，最苦的终究是天下百姓。田景看在眼里，未曾多言，只默默抬手为他斟满杯中粗酒，眼底亦藏着几分沉郁。

酒足饭饱，二人取出数十枚半两铜钱置于桌案，起身离开酒肆。顺着北向街巷，在熙攘拥挤的人潮中缓缓穿行，耗费许久，方才走出南市市门。

一出南市，喧嚣骤然褪去，入目尽是层层叠叠的坊墙，纵横交错的坊巷整齐排布。面对这般规整、雷同的坊区格局，晋鹏看得眼花缭乱，全然不辨东西南北。

二人左拐右折，接连穿过数条坊道，终于踏入了规制不同的东市市垣。

田景脚步微顿，看向身旁的晋鹏，压低声音开口道：“我们到了，此处便是东市。”

他抬手指向北侧垣墙尽头的巷道，眼神郑重，“北垣那三间临街铺面，便是我们的落脚之处。铺面名义上在你名下，无人知晓渊源。阳滋公主暗中出资、庇护，不挂名分，只为安顿我们田舍众人，因此我们便轮流值守打理，安稳蛰伏。”

田景话音轻柔，字字清晰，却暗藏深意。公主行事素来谨慎，不沾台前半分名利，只在幕后布局铺路，这般安排，既保全了众人安危，也为后续留足了退路。

说罢，二人抬眼望向整片东市街区，与喧闹拥挤的南市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东市人流虽鼎盛，却绝不似南市那般嘈杂拥挤，行人步履从容，街巷井然有序。此间铺面规制远高于南市的商铺，尽是恢弘大气的二层木楼，每间都有厚实的夯土台基，立柱坚实，檐廊开阔，雕梁精致，尽显阔绰气派。

大多数铺舍自带后院，可供仓储、劳作、休憩，格局开阔、功能齐全。整条东市北垣巷道，半数是权贵、世家的产业，百姓极少涉足。阳滋公主悉心安排在晋鹏名下的三间酒肆，便稳稳坐落于这条街道的尽头，位置隐蔽绝佳。

二人顺着街路，随人流缓步前行，不多时便抵达铺面门前，随即抬步跨入门内。

店内正在值守的伙计，见二人进门，眼眸一亮，神色瞬间振奋。连忙上前迎接，熟稔地躬身行礼。简单几句寒暄过后，伙计收敛了脸上的喜色，神色端正，沉声询问二人的真正来意。

晋鹏微微颔首，侧身避开店门口的视线，压低嗓音，说出了晋程这个名字。

几人低声交谈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内堂缓步走出，正是留守铺面、掌管日常事务的二头目，晋鹏的亲弟弟晋程。近一年来，晋程独自留守王都东市，默默打理铺面琐事，隐忍蛰伏，从未有半分懈怠。

阔别许久，兄弟二人骤然相见，眼底瞬间涌上欣喜与动容。晋程快步上前，细细打量着久别重逢的兄长，眉眼间满是诧异，随即开口问道：“兄长何时入的王都？此番前来，可是有事安排？”

晋鹏压下心底的重逢之喜，定了定神，将营救的完整计划，缓缓复述一遍。晋程闻之恍然醒悟，方知兄长的历程。

理清前因后果，晋鹏目光一凝，神色郑重，望向晋程问道：“扶风、公子高、公子婴，三人的府邸，何在？”

晋程闻之，俯身打开柜台下的木柜，从中取出一卷帛制地图，平铺在干净的柜台之上，缓缓展开。帛图做工精细，是常安的舆图。晋程指尖落在地图北侧，精准指出三位公子府邸。

晋鹏俯身低头，目光紧紧落在帛图之上，凝神细看，神色专注无比，不敢有半分疏漏。图中东市北侧连片区域，尽数是权贵世家与王室子弟的府邸宅邸，屋舍排布整齐，巷道界限分明，靠近东市以北的区域，更是王公贵族的聚居核心。他顺着晋程指点的方位，很快便锁定了扶风、公子高、公子婴三处宅邸正处于自家三间铺面的正北偏西方位，位列第二排权贵府邸之间，距离极近，位置清晰。

良久，晋鹏缓缓抬首，目光清亮、神色笃定。

田景见状，轻声开口试探：“三处府邸位置相近，格局相似，你可分得清楚，记得住方位？”

晋鹏微微直起身躯，轻轻点头，语气沉稳笃定道：“已然记牢，分毫未差。此地距目标极近，方位、巷道、排布我已尽数摸清，稍后便可与你一同前往实地探查。”说话间，他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三处府邸的间距之上，眼神坚定。

田景望着他笃定沉稳的模样，心底了然。旁人看地图、辨方位，不过是粗浅识路，可晋鹏却了然于胸。他家世代祖传倒斗手艺，丈量远近不过是看家本领，识图辨位不过是立身基础。更难得的是，他仅凭一纸舆图，便推演地面排布。

田景抬手，力道沉稳地轻拍晋鹏肩头。

随后三人围立柜台，尽数压低声音，密谈着如何探访公子婴的府邸以及探查其他二位公子府邸。

风声静落，探查三位公子府邸的计划已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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