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午后定计，众人探府

雍秦常安城东北，王室府宅成片坐落，夯土高墙一座挨着一座，公子婴的府邸便坐落于此。堂内的商议自午后便已开始，简牍摊放在漆案上，几人俯身，语声压得极低，一桩桩利弊反复推敲，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向西斜沉。

整座院子十分静谧。所有下人尽数退到堂外廊下，分两侧垂手站定，无人私语，无人擅动。夕阳铺在青瓦檐端，慢慢褪去暖光，转为灰蒙。暮色顺着墙根缓缓爬升，将庭中青石、阶前松柏次第裹入阴影。檐角铜铃无风静止，偌大庭院，只剩下堂里断续的低语，在沉落的天光里轻轻回荡。

秦婴指尖叩了叩案边，声音压得很轻：“扶风府看管最严，外有巡卒，门有甲士，所以前往府内探访必须稳妥。”

田景微微点头：“明白！宗室慰问本是合礼之举，独怕他们不肯信。”

晋鹏立在一侧，目光沉静：“甲士只认军令，不认宗室情面。”

秦婴抬眼望向二人：“所有说辞不能有漏洞，分寸更不能错。今晚先行歇息，明日拂晓动身。”

已近酉时，夜色彻底笼罩了府邸。秦婴起身，吩咐下人收拾西跨院的几间偏房，安排田景二人歇息。

之后，田景、晋鹏走进西厢房，没多时，厢房内一盏盏烛火依次燃起。木质窗纱滤出昏黄摇曳的光，一块块落在院中青砖上。几簇夜火各自孤立，烛焰晃动，窗上人影忽隐忽现。廊下仅留一盏长灯，微光有限，院角尽数沉入灰色之中。烛花偶尔 “噼啪” 轻响，在死寂的夜色之中格外清晰。

田景坐在灯前，指尖摩挲腰间短匕的鞘，低声道：“明日这一趟，有风险。”

晋鹏望着跳动烛火：“明天的探访是查探地形的最好机会。扶风、公子高的子嗣能否救援，全系明日。”

秦婴走到廊上，看向二人厢房的灯火，自语道：“养精蓄锐，明日天一亮便动身。记住，话多必失。”

次日拂晓，初夏的天光清浅，带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漫入府内。草木叶尖挂满露珠，风是凉润的，带着草泥的气息，蛛网悬在枝桠之间，缀满细碎水珠。

秦婴府邸正院中，田景、秦婴等三人准时汇合。

石案上整齐摆着数只朱漆描云纹的漆盒，是慰问的物品。秦婴俯身，逐一开箱清点。绢帛叠得齐整，蜜饵封于陶函，草药麻布包裹。

秦婴合上最后一只漆盒，抬眼望向二人，语气郑重：“此行，我是以长辈身份，慰问宗亲的家眷。这套说辞，你二人需牢牢记住，不可有半分偏差。”

田景：“记下了。”

晋鹏：“明白。”

秦婴：“好，我们走。”

田景、晋鹏二人提着漆盒，跟随秦婴悄然离开府邸。

去往扶风府邸的长街，是王室府邸集中的街区。两侧高墙连绵，座座宅门紧闭，整条街坊寂静无声。平日里偶有走动的仆役、游逛的宗室子弟，此刻踪迹全无，只有青石路面向前延伸。远处，偶尔传来巡卒沉稳的脚步声，转瞬消散在高墙缝隙里。

路上，秦婴低声面向二人：“到了门前，守门甲士有我应付。”

他偏头看向田景：“你立在我身侧，做陪侍，少开口，只观察。”

再看向晋鹏：“你扮作仆役，垂首跟在后面，若无传唤，切记低头少言。”

田景轻声应道：“诺。”

晋鹏垂着眼：“晓得。”

不多时，扶风府邸出现在眼前。门前四名甲士持戈肃立，东侧院墙外，一支四人小队沿街巡守。田景与晋鹏二人垂首，收敛目光。

三人到达府门前，四名甲士立于门前，几人皆一身玄色甲服，甲片紧咬，皮带牢牢束住胸腹。几人久经日晒，面色呈深褐之色，下颌紧抿，眼神犀利，脊背挺直。

四人目光扫过街巷，不肯放过任何异动。墙外巡哨的甲士来来回回，甲叶摩擦，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秦婴慢步进前，对着四名甲士拱手：“诸位辛苦，我乃秦婴，前来探视扶风家眷。”

为首甲兵目光落在秦婴的冠服之上，一眼认出他，但无半分退让，长戈一横，稳稳落在门前，声线冷硬：“公子，恕我等不敢私放。按令，凡来客，皆需通报，等候传命。”

秦婴神色无异，淡淡道：“理当如此!”

等候之时，巡哨的四名兵士到达门前，几人反复打量秦婴三人。原本守门的甲士与巡守人员交接，之后便向西侧街区巡视而去。

换岗的同时，进入府内传话的甲士快步从府内走出，到大门口后，随即说道：“府内夫人、家属同意，可以进入。”

门口甲兵让开大门，三人迈步踏入府门。一名甲兵自后方跟随，隔五尺之地随行监视。秦婴三人心中透亮，扶风府邸外甲兵轮班巡守，整座府邸可谓密不透风，他们的任何冒失，都会引来大祸。

扶风府邸，是典型土木院落，青白厚墙，抬梁木构，屋顶覆青灰筒瓦，瓦当刻着卷云纹样。单看形制，和秦婴府邸相差不大，只是占地更广，规模更大。穿过中门，东西两侧延伸出成片廊庑厢房，隔墙再分出一间间独立小屋，门户交错，甬道四通，专供仆役、值守兵卒落脚。院内青石铺地，只栽种松柏，简朴肃穆，没有多余浮华景致。

三人穿过中门，踏入二进院落。一路上，晋鹏认真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园中人丁稀少，空荡荡的，脚步声落在石板上，格外清晰。一路向内，抵达正堂。后院卧房与厢房相连，不出片刻，扶风的夫人和她不足十岁的女儿听闻动静后，便一同前往堂室。

此时这位夫人一身素色襦裙，面色憔悴；小姑娘怯怯躲在母亲身侧，手指攥着母亲衣摆，不敢抬头见人。堂边只立着两名老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秦婴依宗室之礼上前，语声克制简短：“我奉宗室之义，前来探望你与孩子。”

扶风夫人勉强还礼，声音沙哑：“劳公子挂怀！”

田景、晋鹏二人放下漆盒，退至堂外，随行甲士也退至院中。

秦婴还礼坐于堂内客座。扶风夫人招手，两位老奴端着茶水放于案上。此间秦婴便与夫人开始了细细的密语。

廊外院中两名随行甲士守在阶下，视线被堂柱稍稍遮挡，一时看不到堂内深处。秦婴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微微凑近到夫人两步之内，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低声道出：“堂嫂，此番前来，我不仅是慰问，更为营救。”

此时，扶风夫人身子一颤，睫毛猛地抖动，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哆嗦，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句：“当真？”

就在这时，晋鹏从门前进入，走到堂内，递上了礼盒。他表面摆出恭顺的模样，低声向秦婴禀道：“公子，请许我离开片刻！”

秦婴目光不动，但却已知晋鹏用意，淡淡颔首：“速去速回，莫要耽搁！”

这话便是几人预先的暗号。

田景站在堂外，目光看似落在堂前案几，实则余光紧紧盯着廊下的那名甲士。

晋鹏沿着侧廊缓缓离开，步履平稳，离开正院后，他便开始了对府邸的布局、结构的完整探查。

不多时，晋鹏折返，无声无息回到正堂侧外。秦婴见晋鹏回来，便收敛神色，对着扶风夫人微微欠身：“府内尚有杂务，我等不便多留，就此告辞。夫人务必保重，照顾孩子。”

扶风夫人强压心绪，瞬间明白了秦婴的意思，便敛衽一礼：“多谢公子。”

三人转身走出正堂，提着礼盒缓步走向府门。门前值守甲士看见秦婴，点了点头算是行礼，依旧按规制开口：“公子，按令，你等离开需查验。”

秦婴示意：“请便！”

甲士仔细搜索三人周身，没有异物，便就此放行。

至此扶风府邸的查探已然完成，几人随即前往公子高府邸。

一路前行，二百步之外，公子高的府邸出现在前方。两府虽相隔不远，但景象却是天壤之别。公子高府邸门前只站两名卫士，二人束带松垮，站姿随意，靠着门框闲聊，全无防范。墙外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甲士巡查的痕迹。

田景低声开口：“扶风与高公子府邸真是判若两地。”

秦婴在远处目光沉沉看着府门：“扶风府才是重点，这边，确实松懈得多。但越是松懈，越要小心，不知是不是假象。”

晋鹏答道：“不如进入，谈谈虚实。”

三人走上前通报来意。卫士漫不经心抬眼，随口盘问了一下，没有传报，便挥挥手放行。

府内院落结构布局和扶风府邸如出一辙，同样是一进门庭、二进院落、三进正堂，两侧排布厢房的雍秦规制，唯独整体略小，廊庑更短，屋舍数量略少。院内虽然安静，却没有扶风府中那种令人不安的肃杀之气。

三人走入正堂，公子高的两位夫人和一双儿女刚好在正堂谈话，廊下有数名下人在旁伺候。这座府邸管束松弛些许，对来客没有多少限制。

秦婴依礼开口问询几句，两位夫人和小孩子一起还礼。几人就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开始了一番谈话。

此时，晋鹏顺着气氛开口：“公子，我去院中查看下井水。”

秦婴会意：“去吧。”

晋鹏走出正堂。沿着各条廊道、厢房、后院慢慢前行，从容查看各处屋舍、门户、夹道，不多时便探查完毕。

他立刻折返回正堂之外，此时田景立于堂外。

秦婴见他回来，便起身拱手道：“打扰了，请务必保重。”

两位夫人从刚才的一番谈话中也听出了弦外之意，还礼示意。

至此，两处府邸的探查任务全部结束。三人缓慢走出高公子府邸。

府外一百步处，他们目光对视，不再多言，顺着安静的长街，悄无声息地返回了秦婴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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