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沈家断了他在江城的路

神秘人那一夜走了。

马逸安没走。

第二日，江城就变了。

他一早出门，去了城南那家面摊。

那家面摊，他搬来这几日，每日都去吃一碗。

那老板是个跛脚的老汉，手艺好，一碗阳春面做得比馆子里还香。

马逸安走到面摊前，发现那摊子没了。

不是收摊。

是那块摆摊的地方，被人泼了一层粪水。

那粪水泼得极匀，从街这头一直漫到那头，把青砖缝都灌满了。

摊子边那口煮面的大锅还在，锅底下却连柴都没有一根。

那跛脚老汉蹲在街角，看见马逸安来了，脸都白了。

他不敢看马逸安，只朝马逸安摆了摆手。

"这位客官，您……您去别处吃吧。"

"我……我不摆了。"

马逸安没有问。

他知道。

沈家来过了。

马逸安转身，往城东那家米铺走。

那家米铺的老板姓顾，跟马逸安买过几回米，混了个脸熟。

走到米铺门口，那铺子还开着。

马逸安进门，要买一斗米。

顾老板一看见他，脸就垮了。

他没说二话，从柜台上把那一斗米抢了下来。

那斗米没扶稳，撒了小半在地上。

白花花的米粒滚到马逸安脚边，顾老板也不敢弯腰去收。

"这位兄弟，我……我不卖你了。"

"对不住，对不住。"

马逸安看着他。

"沈家来过了。"

顾老板抖了一下。

他没答，只把头埋下去，不敢看马逸安。

马逸安没有为难他。

他转身出了米铺。

出了门，他沿街走。

一街走下来，他看明白了。

那家卖布的，关了门。

那家卖油的，挂了"东家回乡"的牌子。

那家茶馆，连门板都钉死了。

那家当铺，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着"本铺歇业三日"。

整条街，关了一半。

这一半，都是跟马逸安有过照面的。

沈家没有封他一条路。

沈家封了他整座城。

马逸安又拐了一条街。

那家卖豆腐的，平日天不亮就开张，老远能听见那推磨的声。

这一日，那推磨的声没了。

那家药铺，掌柜是个白须老者，医道不精，药却真。

这一日，药铺的门，挂着一把新锁。

那家铁匠铺，炉子熄了三日，铁砧上落了一层锈。

马逸安一街一街地走，走了一圈。

走完了，他站在街口，看了一眼天。

天阴着，没风。

整座江城，这一日，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不是死。

是闷。

是那种叫人喘不上气来的闷。

马逸安站在街口，看了一阵。

他转身，往另一条街走。

那条街上，有一家镖局，开在城西。

那家镖局的总镖头，姓贺，是昨日那霍三的拜把子兄弟。

马逸安昨日放霍三走，留了一手。

他想看看，这一手有没有用。

他走到镖局门口。

镖局大门紧闭。

门上贴了一张条子。

那条子写着四个字。

"闭门谢客。"

马逸安看着那四个字，站了一阵。

他知道，这一手也没用了。

霍三没敢接这个茬。

沈家那道关，把江城所有能给他帮忙的人，都吓住了。

谁敢接马逸安，谁就是跟沈家作对。

这一条街上，往日跟他点过头的那几张脸，如今都低了下去。

马逸安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那条小巷通向他那座破院。

他刚拐进巷口，就停下了。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身长衫，戴着方巾，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那食盒提得很稳，看得出那人是练过的。

马逸安看着那人。

那人也看着马逸安。

"马公子。"

那人开口，声音很平。

"在下受人之托，给公子送一样东西。"

马逸安没有接话。

那人把那食盒，放在了地上。

"这里头，是三日的干粮。"

"沈家这一手，断的不是公子的路。"

"断的是江城所有敢跟公子往来的人的路。"

"在下……在下也不便久留。"

那人说完，朝马逸安抱了一下拳，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那人又停了一下。

"在下送这一份，是看公子的骨头。"

"公子那一拳震塌照壁的事，在下听人说了。"

"那一拳，震的不只是照壁。"

"震的是江城这一干人，二十年没敢挺过的脊梁。"

"江城还有不认沈家的人。"

"只是他们，不敢明着站出来。"

"公子……保重。"

那人说完，走了。

马逸安看着那只食盒，站了一阵。

他把食盒提起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是三日的干粮，还有一壶水。

干粮是六张杂粮饼，一张一张拿油纸隔着，摞得整整齐齐。

那壶水是井水，壶口用布塞紧了，一路提过来没洒一滴。

马逸安把食盒提好，继续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他看见那面塌了一半的照壁，又看见那棵断了一截的老槐树。

他在院门口站定。

砖缝里那几根野草，前几日还冒着头，这一日已经被踩倒了两丛。

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那条巷子，从他搬来这几日，还有几户人家。

这几日，那几户人家也搬空了。

如今那条巷子里，只剩他这一座破院，还开着门。

整座江城，那一半关了门的，是怕沈家。

这一半搬了家的，是怕马逸安那一拳。

怕那一拳打塌的不是照壁，是他们家的墙。

马逸安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自己坐在那截断掉的老槐树墩子上。

他看着那座空了的院，看了很久。

他从那食盒里，取出一块干饼。

那饼是杂粮打的，硬，嚼着费劲。

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干饼的滋味，跟他这三年在苏家柴房里嚼的，没什么两样。

三年。

他在苏家柴房里，嚼了三年的干饼。

那三年，他以为是自己命贱。

如今他嚼着这一块干饼，才知道，那三年不是命贱。

是有人，替他安排了那三年。

那一个人，叫沈擎苍。

沈擎苍当年把他从马家接出来，送到苏家，不是发善心。

是把他当一个废物养。

养到他丹田碎了，养到他手无缚鸡之力，养到他在这江城，像一条狗。

沈擎苍要的，就是这一条狗。

一条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吐一口唾沫，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狗。

这样的一条狗，死在哪一条巷子里，都没有人会问。

沈擎苍这一手，算得精。

可他算漏了一样。

他算漏了，这条狗，有一副骨头。

一副叫圣体的骨头。

一副连沈家都压不住的骨头。

马逸安把那一块干饼嚼完，又掰了一块。

他一边嚼，一边想。

满街的门都对他关了。

满城的人都躲他。

他这会儿，在江城，已经是一座孤岛。

可他没有慌。

他知道，这一座孤岛，是好事。

沈家那一道关，关的是江城所有敢帮他的人。

可那一道关，也把江城所有可能被他连累的人，都隔在了那道关外头。

沈家要困死他。

沈家也替他，把那些无辜的人，全挡在外头了。

沈家算漏了一样。

沈家算漏了，他这一副骨头，不是困得住的。

沈家那一道关，关得了满城的门。

关不住他那一双脚。

那一双脚，能走出江城。

可他不走。

他偏不走。

他要在江城，一拳一拳地把沈家那一道关，砸开。

马逸安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却带着一丝冷意。

"断得好。"

他低声说。

"这样，就没有牵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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