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掌拍碎了沈家朱红大门

剪爪牙用了三日。

账册上那二十一个下手的，三日里剪掉十七个。

剩下的四个跑了。

四个跑进沈家，躲在那座宅子里，再不敢出二门。

马逸安没有追。

他把那四个人的名字在册子上圈出来，圈得很大。

圈完，他合上册子，揣进怀里，往城东走。

城东，沈家大宅。

那座宅子的门，昨夜关了一整夜。

今晨开了一线。

开的那一线，只够一个人侧身过。

门口那对石狮子，狮子嘴里衔着的铜球擦得发亮。

沈家的门房蹲在门槛内侧，抱着膝盖打盹。

日头升起来了。

日头照在沈家那两扇朱红大门上。

那两扇门，一人多高，两寸来厚，门面上排着七七四十九颗铜钉。

铜钉擦得锃亮，日头一照，四十九颗钉一起反光。

马逸安走到门前，站定。

门房抬起头。

他先看见一双青布鞋。

再往上看，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再往上，一张很年轻的脸。

门房的睡意一下子散了。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找谁。”

“沈家。”

“沈家不见客。”

“我今日登门，不为做客。”

门房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往后跑了两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来人。”

那一声喊出去，门里头立刻有了动静。

靴子声从二门那边涌过来，一层一层，压得地砖发颤。

先出来四个家丁，手里都提着棍。

四个家丁后头，跟着昨夜那个摆宴的管事。

那管事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脸上的肿还没消，半边脸青着。

他一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色又白了一层。

“你，你还敢来。”

马逸安没有理他。

他抬头看那两扇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两个字写得极稳，笔锋压得死沉，一笔都不肯飘。

沈府。

马逸安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

二十年前，江城马家的门口，也挂着一块这样的匾。

那块匾，一夜之间就摘了下来，劈成了柴。

他收回目光。

管事见他不说话，胆子壮了几分。

他往前一步，抬起手，指着马逸安的鼻子。

“三日了。”

“沈家四门落锁，十八条街翻遍，只为拿你。”

“二爷说了，找不着你，守卡的要去顶罪。”

“你倒好，自己送上门。”

“你今夜自己送上门，嫌命长。”

马逸安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说完了。”

管事一噎。

“你，你……”

“说完了，就进去通报。”

“通报什么。”

“通报你家二爷。”

管事的脸涨得通红。

“二爷岂容你想见就见。”

“他要见我。”

“凭什么。”

马逸安伸出右手，按在那扇朱红大门上。

掌心贴住门板。

日头晒了门板一上午，烫得厉害。

他没有缩手。

他五指微微一收。

“咔。”

一声很轻的响，从他掌心底下传出来。

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有人捏碎了一颗干核桃。

可门口那四个家丁，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管事也听见了。

他没听出那声响来自何处，只觉后颈一凉。

“你，你想干什么。”

马逸安没答。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那扇门上，他掌心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白印。

并非手印。

门板受压泛白的一小片，白得像朽了的木芯。

管事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片。

他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门口那四个家丁也不懂。

只有二门后头，一个一直没露面的人懂。

那一道目光，从二门内侧的阴影里投出来，落在马逸安的手上。

那道目光里的冷，比昨夜更深。

马逸安抬起眼，朝二门那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往里走。

他往后退了三步。

退到石狮子旁边，站定。

管事见他退了，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你识相。”

“你今日若敢踏进这道门槛，”

马逸安没有听他说完。

他抬手。

那只手没有握拳。

那只手张开着，五指微分，掌心微微内凹。

他往前踏了一步。

脚落在青石阶上，石面裂开三道细纹。

他抬起来的那只手，缓缓推出去。

那一掌推得很慢。

慢得门口那四个家丁都看得清清楚楚。

慢得管事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掌到半途，空气压出一声低鸣。

那一声低鸣从掌心前方扩散出去，刮过石阶，刮过石狮子，刮得门口那四个家丁的衣角一齐往后掀。

掌落。

掌心拍在门板上。

第一声响自铜钉崩飞。

四十九颗铜钉，同一瞬从门板上弹起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有一颗滚到石狮子脚边，还在转。

第二声响自门板炸裂。

两寸厚的门板，从掌心按下的那一点开始，裂成两半。

裂缝往上走，往下走，走到门轴，走到门闩。

那道门闩，碗口粗的一根硬木，从中间齐齐断开。

第三声响自门扇倒地。

两扇朱红大门失去了门闩，向内一仰，轰然砸进二门里头。

门板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

尘从门里涌出来，涌到街上，把日头都遮得暗了一层。

门口那四个家丁，齐齐坐在了地上。

棍子从手里滑出去，滚出去老远。

管事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指人的姿势。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抖了很久，那根手指才慢慢放下来。

二门里头，那一片尘还没落定。

尘里头站着一个没退的人。

那道目光的主人，站在尘里，一动不动。

马逸安收回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那层皮，完好无损。

他握了握拳。

骨节里传出一声脆响。

铛。

那一声很轻，可在这片死寂里传得很远。

门口那四个坐在地上的家丁，听见了那一声。

那四个人脸上的血色，一起退了个干净。

管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疯了。”

“你可知这门后头站着何人。”

马逸安抬起眼，看向那一片正在落下去的尘。

“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过地上那一颗还在转的铜钉。

他脚下一碾，铜钉陷进石缝，不动了。

他开口。

声音不高，可这一整条街都听得见。

“沈家的大门，挡不住我。”

那一句落下，街两头都有人探出头来。

沈家隔壁那几户人家，门缝里挤着一双又一双眼睛。

街对面卖包子的棚子底下，蒸笼还冒着白气，卖包子的手停在半空。

马逸安没有看那些人。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第一个名字姓周，沈家的一个管事，名字后头记着六百两。

他伸手，把那一页抚平。

“这一掌，先记在账册第一行。”

风从那扇倒下去的大门里灌出来，卷着尘，扑在管事脸上。

管事呛得咳了两声，咳完，他抬起头，看向那一片空洞洞的门框。

门框里头，本该立着二门。

如今二门也露了出来。

二门后头那座正堂，堂上点着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直没有出来。

那个人就坐在灯下，隔着两道没了门的门框，看着门外这一地碎木。

马逸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一片尘，隔着那一地碎铜钉，隔着二十年的旧账，对看了一眼。

街上静得可怕。

静得连蒸笼上那一股白气，都像凝在了半空。

二门内侧那一片阴影里，有人终于撑不住了。

守在二门边的一个年轻家丁，手里的刀早就掉了。

他扶着墙，两条腿抖得站不住，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才把一句话挤出来。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

可这一整条街，都听见了。

“他……他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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