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一场他一拳崩了铁臂

九月初一，天刚泛青，旧仓街醒了。

问拳堂那两扇黑漆大门，头一回在白天敞着。

门楼底下站着七八个货栈伙计，抱着肩，脚踩在墙外，脖子往门里伸。

没人敢迈那道门槛。

院子里，阚昶在扫地。

老人驼着背，手里那把竹耙断了三根齿。

落叶扫过三遍，他还蹲着抠砖缝里的碎屑。

第四趟扫完，肩头的皮蹭破了一块，他自己没觉出来。

“够了。”

尤小满把杆子放下，肩膀开始疼。

四根立柱，八根横梁，四根斜撑。

台面六尺见方，高四尺二寸，铺板盖毡。

三十年前浸进去的汗。

台口左边那根立柱上钉着铁钉，挂着一块刚刨好的白木牌。

牌上一个字也没有。

“空牌子挂着做什么。”

“挂到写满。”

兵器架从西墙抬出来，架上那一副双锏乌黑带锈。

巳时三刻，人聚到近百，全挤在街上看。

武行的人到了。

领头那个穿灰布直裰，腋下夹一个算盘，樊禄。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块新挂出来的匾，眼一垂，走进院子。

尤小满去数了数抬来的木箱，回来时舌头打结。

“三……三百二十两。”

马逸安在缠手上的布带。

“武行的注钱。”

“赢了归武行，输了也归武行。”

“那咱们图什么。”

马逸安把布带最后一圈缠紧，打了个死结。

“图三十年没人敢挂的那块匾，今天挂在太阳底下。”

温卿搬一张矮案摆在台下东侧，正对街口。

站钱二十文一位，进出写一个字。

温卿收钱进匣，落笔记账。

“这院子里的账，我记。”

“他们找上门，我拿册子给他们看。”

巳时末，武行管事站到台上念规矩。

不打脸，不取命，不许暗器。

倒地不起或开口认输，这场便算完，每场限三炷香。

管事把纸揣进怀里，往台下一指。

“第一场。”

“城北开山馆，鲁铉。”

人堆里让开一条道。

一个人从道里走出来。

四十上下，赤着上身，粗布裤，薄底靴。

他抬手一撑跳上台，台面那层旧毡弹了一下。

那两条胳膊比旁人粗上一圈。

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一节压着一节，粗得像两根插进地里的桩。

皮下那层肌肉不高高鼓起，压得极实，实得发死。

皮底下像长出了壳。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三个字。

“二十年。”

马逸安站在台下抬眼看那两条胳膊，在原地看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不看脸，也不看架势，只看胳膊，从肩头一路看到手腕。

第三息看完，他抬脚上台。

铁臂功，江城练的人不少，练成的没几个。

一条长凳，人趴上去，两条小臂架在凳沿让人踩，从八十斤踩到两百斤。

一天两千掌，往桑皮裱的千层纸上劈。

鲁铉二十岁开练，今年四十一，二十一年一天没断。

去年秋天在城西空地上，他双臂一夹，夹碎对手三根肋骨。

自己的胳膊能吃下什么，鲁铉心里有数。

所以他上台不急着出拳，先把两手摊到马逸安面前一尺。

“我不占你先。”

他把胳膊送上来。

“我先给你一拳。”

“你扛得住，咱们再往下打。”

他抬起掌心按上去，按住不动，停了三息，把手收回来。

“打。”

鲁铉退开半步，肩往里一沉。

他的起手极慢，肩沉，肘抬，拳出。

拳面是平的，长久砸劈沙包磨出来的平拳，四个骨节压在同一道平面上。

这一拳过去，台前那炷香的光被带歪了半寸。

马逸安没躲，两只脚钉在原地，膝弯了半寸。

拳到。

砸在左胸。

砰。

这一声闷得像有人隔着湿布敲了一记鼓。

马逸安的鞋底在毡面上蹭出一寸，身子晃了半晃，站住了。

鲁铉收回拳甩了甩手。

鲁铉咧开嘴。

“扛住了。”

“扛得住我这一拳的，江城不超过五个。”

“再来一拳？”

马逸安抬起眼。

“不用。”

鲁铉愣住。

“不用？”

马逸安往前半步，伸出两根手指，把鲁铉那条左臂的手腕托起来。

像拎一截木柴那样，端平在自己眼前。

马逸安端着那条胳膊看了一息，然后开口。

“你那两条胳膊，练了二十年。”

鲁铉的下巴抬起来一寸。

“不错。”

马逸安把那条胳膊放回去。

“我一拳，就够了。”

台下静了一瞬。

一瞬过后嗡声炸起来，从街口滚到院墙，又滚回来。

这年轻人吹了一句大的，吹完就得躺下。

台上，鲁铉笑了一声，又短又干。

他把两条手臂交叉着横在胸前，左臂在里，右臂在外，手掌分别扣住另一侧的肘。

这一副架子，他用了二十年。

“砸到我这条胳膊上的拳，没有挡不回去的。”

他把两肘又往里收一寸，收成一堵墙。

“来。”

他抬起右拳，抬得不高，只到胸口那个位置。

整个身子钉在那一方六尺的台面上，安静了一息。

一息之后，那一拳出去了。

从胸口的高度笔直往前，平平推出来，没有风声，没有拳风。

拳面碰到鲁铉交叉的那两条小臂外侧。

接触的那一瞬，声音先响。

咔。

脆得像有人把一根冬天的枯枝在两个膝盖上一磕。

那声音不像撞，倒像断。

声音响完，那两条手臂还保持着交叉，再过半息才分开。

两条胳膊往下垂，垂到身侧，自己晃了晃。

鲁铉看着自己的左臂，从小臂中段往下，那一截往外偏了出去。

皮没有破，肉底下那根骨头错开了，把那一处顶出一个包。

鲁铉抬起右手想去扶，右手抬到一半落在半空，那条右臂也不听使唤了。

他的呼吸变了，刚才还走鼻子，现在用上了嘴。

一下，一下，又快又浅。

第一软，膝弯了。

第二软，跪了下去。

第三下，他用右手撑住地，撑住半边身子。

这一跪下去，两条胳膊全悬在地上晃着。

台下的嗡声断了，像被一刀切过。

整条旧仓街静得能听见巷口的风从叶子里穿过去。

台上，马逸安把拳头收回来，站在原地，没有追。

拳背上那层皮完好无损，一点红都没有。

四个骨节排在一条直线上，跟鲁铉的一模一样。

鲁铉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那一拳……”

话说到一半停住，他没有再问，也不需要答案。

二十一年练出来的东西，抵不过刚才半个照面。

他把左手垫在右臂下，托住自己的左臂，托得像托一件别人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了。

这一起比他上台那蹦一下难得多。

他一步一步往台边挪，没有回头。

挪到台口往下跳，落地只用左脚，右脚虚点了一下。

从小臂到指尖，那条胳膊再没有动过。

台下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拦他。

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住，弯下腰冲着旧仓街的方向躬了一下。

躬完，托着胳膊走了。

足足半炷香，台下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最先动的是樊禄，他张开嘴又闭上，扭头看那口木箱。

“这一场，注钱……”

下半句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没出来。

温卿在矮案后抿了抿笔尖，在流水册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九月初一。

第二行，第一场。

第三行落下两个字，痕一道。

合上册子，她重新翻到干净的一页。

尤小满跳上台，走到那根立柱下，把白木牌端平。

尤小满低下头，刀尖抵在木牌左上角。

刀尖抵上去往外一推，第一道刻痕落了下去。

有人在木牌上添了一道。

一块空白的木牌，一道孤零零的刻痕，多出来的就这一道。

最后还是尤小满先开口，声音发虚，虚得跟蚊子似的。

“一。”

马逸安把布带绕成一团攥住，走下台来。

他穿过院子，在挂着那块匾的门楼底下站住。

头五天，江城没有一家馆子派人来过。

今天这院子里站了近百人。

“十场之前，这块牌子写不满。”

“写满那天，这些人会自己去数。”

阚昶把举了一整夜的灯放下。

“馆主。”

“还有九场。”

马逸安把视线挪到台口左侧那块木牌上。

“九场。”

他走进正厅，走到那个坑里。

院子里近百人没有散，站在那里等第二场。

拳声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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