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四场双锏逼进了兵器架

九月初二，午后。

第二场排在申时。

前三场打完，站钱的册子翻过去三页。

进院子的人从辰时守到申时，谁也不肯先走。

街对面那个卖豆浆的挑子今天换成了两张桌子，桌边坐着七八个人。

太阳偏西，院墙的影子斜过来，铺了大半个院子。

人比上午多。

街那边挤不下，许多人站到了墙根的碎砖上。

那三道刻痕传得快，传到街上话就变了样。

有人说这馆请了位大宗师。

有人说三十年前那桩旧事要翻。

也有人说，武行这回拿自己人喂他。

兵器架午后从西墙抬到了台边三步的地方。

一条烂腿底下垫着一块青砖。

青砖是阚昶垫下的。

老人垫完，用脚踩了两下。

架子晃了三晃。

“这条腿烂了半边。”

“垫块砖也还得晃。”

“晃就晃吧，三十年它也没倒。”

没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申时正，管事站到台上。

他今天不念规矩，只抬手往下压。

“第四场。”

“城西周家巷，连铎。”

一个人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得慢，脚底踩得很实。

三十五六，中等个，宽肩。

灰布短打，腰上缠三圈粗布。

腰两侧各挂一根锏。

锏不长，二尺八，四方棱，通体乌黑，没有刃。

棱上一层压着一层小坑，常年磕碰砸出来的。

一根十二斤，两根二十四斤。

他把锏解下来换到虎口里，往上一撑，跳上台。

落地那一下，台面闷响了一声。

台下有人低声开口。

“双锏。”

“这东西不好接。”

锏这种兵器，江城使的人极少。

它没锋，砍不死人，它也不必砍。

练锏的人练压。

十二斤抡起来往下压，压不到皮肉上，压的全在骨节上。

人的胳膊骨细，抬起来挡这一下，骨先断，皮后破。

使锏的不爱开刃。

刃会卷，棱不会。

棱上的坑越多，这一根砸过的地方就越多。

连铎使锏十三年。

他师父当年留过一句话。

“锏不长，所以你要往前。”

“往前那一步不为打，为让他退。”

“退到他不退不成，地方自己就给你了。”

这十三年里，连铎赢过十一场。

十一场里九场不用砸。

靠那条腿一步一步走赢。

他不急，把人逼到墙角，逼到门槛，逼到井台边。

逼到最后，对手自己跳下去的也有。

马逸安往台上走。

两人在台上隔着七步站定。

台下西侧三步，摆着那副兵器架。

连铎把左锏往前一递。

这一递不快，也不像要打。

那更像把界线往前插了一寸。

马逸安没有动。

连铎往前迈一步，锏尖跟着进一寸。

台下有人开始数。

第一步。

马逸安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步。

第三步。

退到第七步，他的后背已经贴着兵器架的横梁。

每一次后退，两只脚落下去的位置都比上一次往里收一点。

收的方向只有一处。

兵器架那个方向。

连铎没看出这一层。

他的眼睛只盯前面那半步。

有人退十七步，他就往前十七步。

两只锏轮流往前递，一步递一次。

递到第八步，他忽然停了。

他看见前面那个人不再退了。

马逸安站在兵器架前，不动。

横梁抵着他后背。

连铎低声笑了笑。

“退不成了。”

马逸安抬头。

“你逼了我九步。”

连铎掂了掂左锏。

“九步之后你还剩半步。”

“半步一踩空，你自己就得下去。”

他抬起右锏，锏尖对准马逸安的肩窝。

这一下压下去，正落在锁骨那一段。

台下隔着三丈，闭上眼的都有。

那一锏带下来的风，把台角的香灰吹起一层。

灰悬在半空，没有立刻落下去。

整条街把气吸了回去。

锏落下来了。

马逸安没有抬手去挡。

他把两只脚往地上一碾，整个人往侧面闪了半尺。

闪出去他没有站定。

肩膀往后往横梁上一靠。

整副兵器架晃了一下。

晃得很轻，连站在架子旁边的尤小满都没在意。

锏砸在横梁原先的位置。

砸在空气里。

那一锏往下走，没有东西抵着，连铎自己的身子跟着往下一沉。

这一沉，他的前脚踏过了中线。

马逸安动了。

他两手叠在连铎左锏的中段。

他推。

他没把力往自己身上收，他把这一身力气往前送了出去。

那一下推得连铎连人带锏往后退了半步。

退的那半步踩空了。

马逸安站在那里开口。

“第十步，该我了。”

跟着第二下。

第二下推的不落在连铎身上。

他抬脚，脚跟踹在架腿底下那块青砖上。

砖往里滑了三寸。

架子再也站不住。

头一个让开的正是那一条烂腿。

它往外侧劈出半尺，垫在底下的青砖翻了个身。

第二条腿跟着离了地。

四条腿在同一息里失了根，横撑上的榫先松了，歪完，整副架子从上往下散。

那一天午后，旧仓街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响。

第一声干，脆，长。

跟进来的铁器砸在青石板上，响成一片。

再跟着一片尘土从台边扬起来，往街上飘。

十三件兵器散了一地。

三杆枪滚到东边去了。

两根齐眉棍弹起来又落下。

石担子压在最底下，砸进砖里半寸。

上面压着一个人。

一只胳膊，一条腿，半个脊梁露在外头。

连铎。

他两只手还在半空里张着。

手里那两根锏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台下这一次的安静，比前几场都长。

前几场还有人叹一声。

这一声没叹出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堆。

盯到第四息，最底下动了。

先有一只手从兵器堆底下伸出来，在地上摸了摸。

摸到一块断下来的木板，撑住。

跟着一条腿费力地抽出来。

跟着整个人从兵器堆里爬出来。

连铎一身灰。

灰从头顶落到脚底，厚得看不出原本的布色。

一根枪杆横在地上，他跨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险些再摔一跤。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两手。

两手空空。

他抬头往台里找。

一根锏斜插在石担子底下，露出半截。

另一根让齐眉棍压着，卡在砖缝里。

他走过去双手抓住那半截，拔到第四下，锏出来了。

他抱着那根锏站在原地，喘了两口。

他没有去找第二根。

他把这根锏在手上颠了颠，双手托起来，往前一横。

认输。

马逸安没有过去接。

“回去把腿养好。”

“再使锏的时候，别往前逼第十步。”

连铎点点头。

他把锏扛在肩上下了台。

走到街口，人群把路让开。

尤小满蹲在地上收拾那副散了的架子。

他把三根杉木条并起来，靠回墙根。

靠完直起腰，抬头看向西墙那一片空出来的地方。

墙上有一块干净的地方露了出来。

那里原先挂着东西，挂了三十年。

尤小满琢磨不透那底下的来历。

他把最后一根枪杆搬过去，靠在柴房门口。

院子东侧，温卿合上了自己的册子。

第四场那一页底下，她添了一行小字。

那一行不为输赢，不为站钱。

四个字，注走一半。

写完，她把册子推到一旁，抬头看向台上那块木牌。

牌上四道痕，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她低下头，把笔尖上的墨在砚边刮净。

街上的人没有散。

他们在打听第五场要派谁。

台口左边那根立柱下，木牌上多了一道新的刻痕。

四道。

第三道与第四道之间，隔着半日。

底下还剩六格空木。

马逸安走到院子当中站住，仰头看了看那块匾。

匾上三个字，问拳堂。

“第五场。”

马逸安把木牌扶正，抬手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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