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武行执事亲自下了场

名册刚合上，主位那边站起一个人。

周鹤年把长衫脱了。

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

前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执事三十年了。”

“三十年没下过场。”

“今天下了。”

“下了就要人命。”

里头一件短打，袖子挽到肘上，两条小臂上全是白毛。

他走下主位，往台上走。

走的是正梯，一步一级。

校场里那一千多人，全站起来了。

站在台下的，站在凳上的，站在后头土坡上的，都站起来了。

没有人喊。

一千多人站起来，一点声都没有。

……

台下西边，尤小满的脸全白了。

他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

温卿伸手去拉他，拉了两次没拉动。

“他上台了。”

“我知道。”

“假拳那件事，我捅的。”

“我知道。”

尤小满两只手抱着头。

“他会杀了我。”

温卿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台上站着马逸安。”

尤小满抬起头。

温卿看着台上那一块亮着的地方。

“他要先过那一关。”

周鹤年站到台心。

他先不看马逸安，先看台下。

看了一圈，看回台上。

“三十年。”

“我在江城武行做了三十年执事。”

“三十年里，江城七十多家馆子，我一家一家看过。”

“谁家的拳真，谁家的拳假，我一眼就分得出来。”

他抬起右手，握拳。

“江城武行，敬的是真拳。”

他转过身，面对马逸安。

“你这一身拳，我从头看到尾。”

“十场，五个，一场不落。”

“我不问你的拳从哪儿来。”

“我只问一句。”

周鹤年把拳头举到胸前。

“你敢不敢跟我打。”

马逸安站在台心另一侧。

他没有握拳。

两只手垂着。

“你几重。”

“八重。”

周鹤年把这三个字吐得极慢。

“锻骨八重，压死你。”

……

台下炸了。

锻骨八重。

江城三十年，坐上执事这一把椅子的人，靠的就是这八重。

前排那几个老馆主全站到凳子上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马逸安没有动。

他看着周鹤年那只举在胸前的拳头。

“八重。”

“三十年前那桩除名，你在不在场。”

周鹤年把牙关咬了一下。

“你现在问这个。”

“我现在问。”

周鹤年往前踏了一步。

踏完，他出拳。

……

那一拳不走中路，也不走下路。

从上往下压。

压下来的时候带风，风把台上那层浮灰掀起来一层。

马逸安抬双臂，架住。

架住的那一瞬，他脚下的木板响了一声。

响得极闷。

他往后退。

退了三步，脚跟抵在台板上。

周鹤年追上来，第二拳走肋。

马逸安侧身，让过半寸。

那一拳擦着肋骨过去，衣服破了一道口子。

第三拳到胸前。

马逸安架住，又退两步。

第四拳，第五拳。

五拳连着，一拳比一拳沉。

马逸安退到台角。

背抵着台角那两根立柱，退无可退。

……

那两根立柱，他上台之前看过。

立柱下端埋在台板里，埋了三年，木头糟了半截。

他背抵上去，立柱往后弯了一寸。

台下前几排看见了那一寸。

有人喊了一声柱子要断。

没有人管。

周鹤年停手。

他站在马逸安面前五尺远，喘着气。

“你为什么不还手。”

马逸安背靠立柱，两只手垂着。

“三十年前，你师父临终把册子交给你。”

“他没签字。”

“他说这块匾除得冤。”

周鹤年的呼吸重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问这块匾。”

马逸安抬起头。

“三十年前，问拳堂犯了哪一条规矩。”

周鹤年又出拳。

这一拳砸在他肩上。

马逸安身子往下一沉，立柱吱了一声。

他没有还手。

“哪一条。”

周鹤年收拳。

“册子上写了。”

“册子上写的是除名。”

马逸安把肩上的灰抖掉。

“除名要有因。”

“因在哪一行。”

周鹤年又一拳砸在他腹上。

马逸安弯了腰，又直起来。

直起来的时候，他嘴角挂了一条血线。

他把血抹了。

“我挨你两拳了。”

“你答我一句。”

周鹤年站在原地，拳头举着，没落。

“你挨得起。”

“我挨得起。”

马逸安往前走了半步，走出台角。

“你答不上来。”

……

周鹤年先退开两步。

他甩了甩右手。

那只手从指节到手腕，全在抖。

两拳都砸在肉上，可他自己的手先撑不住了。

台下有几个人看出来了。

看出来的不敢说。

周鹤年抬手，把额上那层汗抹掉。

抹完他重新握拳。

这一回他没喊，也没摆架势。

他往前走，走到八尺远，站住。

周鹤年再出一拳。

这一拳使了八重的力。

拳到半途，台上那一层浮灰全被掀起来，掀得台下前排的人眯了眼。

马逸安没有架。

他把胸腹让开半尺，让那一拳擦着过去。

擦过去之后，他抓住了周鹤年的手腕。

抓住，没有拧。

只是抓住，停住。

周鹤年那一拳被他握在半空。

台下死寂。

马逸安握着那只手腕，往前看周鹤年的脸。

“我不问你为什么打我。我问你，这块匾当年是怎么除名的。”

周鹤年的脸涨红。

他往外抽手。

抽了两次，没抽动。

“放手。”

“你答一句，我放手。”

周鹤年第三次抽手，抽到手腕发抖。

……

台下有人开始喊。

喊什么的都有。

有人喊打，有人喊说出来，有人喊执事。

喊声压不住台上那一段静。

马逸安握着那只手腕，一动不动。

他一字一字地问。

“三十年前，丙申年。”

“问拳堂犯了武行哪一条规矩。”

“除名的文书上，有没有你师父的签字。”

“文书上没落签字，这一名叫谁除的。”

“除名之后，这块匾为什么还钉在门楼上，一钉三十年。”

“除名那一年，问拳堂的馆主去了哪里。”

“他死了。”

“怎么死的。”

周鹤年的手又抖了一下。

“病死的。”

“哪一天。”

周鹤年不答。

“我替你说。”

“丙申年冬。”

“那一年，账册上有一笔四千三百两。”

“付讫，无据。”

周鹤年的呼吸断了半拍。

周鹤年每听一句，脸就白一分。

听到最后一句，他嘴唇动了。

动了三下，没出声。

马逸安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不出。”

“你从进门那天起就知道这块匾除得冤。”

“你知道，你还压了三十年。”

“你压的不是这块匾。”

“你压的是说这句话的人。”

……

周鹤年站在台心。

他把两手放下，拳还握着。

握到指节发白。

他抬起右拳。

抬到胸前，停住。

那一拳停在半空。

停了三息。

第五息。

第八息。

那一拳从始至终没有落下来。

台下那一千多人看着台上那只举着的拳头，没人出声。

……

过了很久，台下有人替他答了一句。

答话的，前排那个白胡子老馆主。

老头站在凳子上，两只手扶着前面一个人的肩。

他的声音不响，抖，可校场静，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台上。

“因为他不敢接这块匾。”

老头说完，从凳子上下来了。

下来之后他往外走。

走了七八步，他回头朝台上看了一眼。

看一眼，接着走。

他那一走，前排跟着站起来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没喊，也没撕帖子。

他们只是不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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