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天没亮出的城。
三个人,两匹骡子。
西门无恨牵着头一匹,肩上搭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他那本旧册子和一张自己画的渠图。
“三百里。”
“走五天。”
“第四天翻过那道岭。”
温卿坐在后一匹骡子上,怀里抱着蓝皮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添了一行。
“九月初十,出城。三个人。”
马逸安走在最后,背上背着那块匾。
匾用麻绳捆成一个方块,压在他肩胛上。
西门无恨回头看了一眼。
“匾也带着。”
“带着。”
“三百里路,背一块木头。”
……
五天走三百里。第四天翻岭,路窄,雨水冲出一道道沟,骡子走一步滑半步。
翻过岭口,西门无恨停下,抬手往北指。
北边一片平。
平地上横着一道土梁,土梁底下干着。
“那道梁底下埋着渠。”
“哪一段。”
“渠口。”
“这条渠从前引水,从西南来,往东北去。”
“我到澹州那年,渠底就能走人了。”
温卿在册子上添了一笔,“第四日,过岭,岭北见渠。”
马逸安站在岭口往北看,那道土梁从东到西看不到头,梁上不长草,土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反着光。
“白碱。”
“渠底翻出来的全这个。”
“风吹上来,落到梁外头,地就种不成。”
……
第五日午后,三个人进了渠口镇。
镇子在渠南,一条街从东到西三百步。
铺面二十来家,一半关着,开门的几家门口摆着水缸,缸里水面上浮一层白。
西门无恨在前头走,走到街中间那一家停下。
那家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车马店三个字,字让日头晒得发灰。
“这一家。”
“我在澹州三年,回回住这一家。”
“掌柜的姓什么。”
“姓乔。”
“人还在么。”
“三年前还在。”
他推门进去。
……
店里没有人。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七十上下,一只眼睛白了。
西门无恨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乔掌柜。”
白眼珠老头抬起头,看了半天,把手里那杆烟袋放下。
“西门。”
老头站起来,绕出柜台。
“你还活着。”
“我还以为你死在渠里了。”
“渠里没死成。”
老头的声音低下去。
“那年在渠底捞东西的,死了好几个。”
他把包袱解开,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两间房,住五日。”
“饭送到屋里。”
乔掌柜把银子收了。
他盯着马逸安背上那块匾。
“这位小哥背的什么。”
“木头。”
乔掌柜没再问。
……
两间房在院子最里头。
温卿进屋把册子摊在桌上,桌上有一层灰,她拿袖子扫了三遍,坐下把这一路的账对了一遍。
西门无恨在隔壁铺那张渠图,图铺在炕上,四角用茶碗压住。
马逸安把匾从背上卸下来,靠在墙根。
卸完他坐在门槛上,把两只鞋脱了。
鞋底磨穿了半分,脚底板一层茧,茧上沾着白。
他把鞋扣过来,在地上磕了两下,粉落在门槛外,白的,细的,跟江城院子里那一层一个样。
温卿从屋里出来。
“三百里外,土还一个样。”
马逸安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沾上了能带几百里。”
“他们去过澹州。”
“或者从澹州那边过来。”
温卿把这句话记进册子。
“那我们来对了。”
……
天一黑,街上门板就上齐了,镇上没有更夫。
院子里挂着一盏灯,灯罩破了半边。
温卿在灯下把册子合上。
西门无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那张渠图,走到马逸安跟前。
“图上画了渠口往南那三十里。”
“我画不全。”
他把图递过去。
马逸安接过来,就着灯光看,图上一条线从西北往东南,弯了两弯,两头各画一个叉。
“这两个叉。”
“一头进水,一头泄水,如今都堵了。”
“中间这一段,十六年前填过。”
“填了多少。”
“填了三里,填的人从外头调来。”
“调了多少人,我不知道。”
“填完之后,这一带再没有人下过渠底。”
马逸安把图放下。
“你下去过没有。”
“没有。”
西门无恨摇头摇得很干脆。
“我不敢。”
“那一年塌了一片,塌出来十几口箱子。”
“抬箱子的人,脚上清一色那种鞋。”
“抬完之后,渠就填了。”
“我那年二十三,站在梁上看了一眼,回头就走。”
“这一眼我记了十六年。”
……
三更。
马逸安睁开眼。
他没脱衣裳,匾靠在墙根,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匾上。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了,光只剩一小团。
他坐起来,没动,听着。
隔一堵墙,温卿那间屋里没有声。
再远一点,乔掌柜传出鼾声,一起一落,极匀。
马逸安听着那鼾声,听了十来息。
第十息上,另外一样东西弄进来了。
一声闷响。
极沉。
不脆,也不长。
像有人在很厚的一层土底下,把一只实心的木墩子砸进了地里。
响完没有第二声。
马逸安站起来。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盏灯照着半边地,另外半边黑着。
西门无恨从隔壁屋里探出头。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老头把衣裳披上,走出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仰着脸往北看。
渠在北边三里。
三里外那道土梁,黑夜里看不出轮廓,只看得见天底下压着一条更低的东西。
两个人站了半炷香,没有第二声。
马逸安没动。
“什么声。”
“不知道。”
“保不准土塌。”
“这一条渠填了十六年,土早该塌实了。”
西门无恨顿了一下。
“那条渠填了十六年,底下不该有响动。”
马逸安往院子门口走。
“这一声,从哪边来。”
西门无恨往北指了一下。
“梁底下。”
马逸安站住。
“西边有什么。”
“西边三里,原先的泄水口。”
“堵了十六年。”
马逸安回屋,把那块匾从墙根提起来。
西门无恨愣了。
“你背着这个做什么。”
“响动在底下。那就下去。”
“三更天。”
“三更天底下安静。”
西门无恨转身进屋,把那盏灯从院子里摘下来,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根绳。
“十八丈。”
“我带来。”
“你想得比我远。”
“我不想。”
老头把绳盘扛在肩上。
“我睡不着。”
……
温卿从屋里出来,册子抱在怀里。
“我也去。”
“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我在梁上记。你们下去多久,我记多久。”
“半个时辰不回来,去镇上喊乔掌柜。”
温卿点头。
……
三个人出镇往北。
出了镇子没有路,脚下白碱地,踩上去发脆,一脚一个印。
没有月亮,星也稀,西门无恨手里那盏灯照出三尺。
走了三里,土梁到了,梁高两丈,坡极陡。
三个人绕到西边,找到泄水口。
泄水口用青砖砌过,如今砖上糊着泥,泥上又落了一层碱。
马逸安把匾靠在梁壁上,伸手去摸那一层泥,摸到一半停住。
“有人动过。”
西门无恨把灯举高。
砖缝里那层泥,中间有一块比周围新,只有巴掌大。
边上还有半个手印,另外半个叫人抹掉了。
“抹的人不仔细。”
马逸安把那一块泥抠下来,抠完露出一个洞,只容一只手伸进去。
他把耳朵贴上去。
里头没有声。
有一股气。
极凉。
凉得跟他下过的那口井一个味道。
马逸安把耳朵收回来。
西门无恨在他背后开口。
“底下空着。”
“空。”
“这条渠填了十六年。”
“填了上头三里。”
“底下那些旧渠洞,没有填。”
马逸安把手伸进洞里,往里探。
探到小臂一半,碰到一样东西。
硬的。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
火折子吹亮的一瞬,洞口那一片亮了。
洞里头砌着砖。
砖壁上刻着字。
马逸安把火往里送了半寸。
字只有两个。
丙申。
后头还有半个字,被砸掉了。
西门无恨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这条渠底下,怎么会有这个年份。”
马逸安没答。
他把火折子移开,就着灯光往渠底照。
灯照下去,光照到一层白。
那一层白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从西往东,一个接一个。
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鞋头翘起半寸。
鞋帮缝反着绱的线。
马逸安蹲下去,把手指压在最后一个脚印的边上。
土发松,松土被风一吹会起壳,这一处没有壳。
他把手指收回来。
那串脚印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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