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后院那盏灯还点着。
尤小满从前院跑进来。
人跑得急，进门绊了一下。
“外头。”
“外头怎么了。”
“街上站满了人。”
“多少人。”
“我数不清。”
“从哪一头来。”
“三头。”
马逸安把图交给温卿。
“你抱着册子进屋。”
“进屋做什么。”
“把册子压在米缸底下。”
“米缸。”
“米缸干燥。”
温卿没问第二句。
她抱着册子进屋去了。
马逸安走到前院。
辛迟跟在他后头。
“你别出去。”
“我不出去。”
“你站在门里头。”
“门里头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来的人穿什么鞋。”
马逸安推开院门。
门口的街上站着人。
站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
前一排蹲着。
中一排站着。
最后一排的人手里拿着扁担。
扁担横着，两头包铁。
“多少人。”
辛迟在门里头数。
“前排十二个。”
“中排十五个。”
“后排十个。”
“一共。”
“三十七个。”
“占了三面。”
“东、西、北。”
“南边呢。”
“南边空着。”
正对院门的那一边，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灰袍。
年纪看不出。
脸很瘦，颧骨上一块斑。
他坐着不动。
手搁在膝上。
“你出来得很快。”
“你在外头等了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叫门。”
“叫门就没有这个意思了。”
“那你摆三十七个人。”
“摆着好看。”
马逸安看着他。
“你姓什么。”
“苏。”
“苏家哪一房。”
“主脉。”
“主脉那一位。”
“我不是那一位。”
“那你算什么。”
“我算替那一位来办这一趟差的人。”
“差。”
“差两个字。”
“哪两个字。”
“灭口。”
“灭谁的口。”
“灭见过那一句话的人。”
马逸安没接。
他往街上扫了一眼。
“三十七个人灭口，用得着摆三个面。”
“用不着。”
“那为什么摆。”
“摆给你看。”
“看什么。”
“看你不跑。”
马逸安把院门又推开一寸。
“我若要跑。”
“你跑不了。”
“为什么。”
“南边空着，那一边也有人。”
“你说南边空着。”
“南边空着街道，不空人。”
“人在哪儿。”
“在巷口。”
“几个。”
“三个。”
“三个够做什么。”
“三个不必够做什么。”
苏明川把膝上的手翻了一下。
“他们只要看见你从南边出去。”
“看见以后呢。”
“看见以后，那三十七个就散了。”
“散了以后你们再围。”
“再围就不必围这座院子了。”
“围哪儿。”
“围你跑去的那一处。”
马逸安往街两头看了一眼。
“这三十七个人。”
“怎么。”
“有几个姓苏。”
“七个。”
“其余三十个呢。”
“雇的。”
“雇的多少钱一个。”
“一天三百文。”
“三百文买一条命。”
“三百文买一天。”
“他们知道要打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也来。”
“不知道才来。”
“那七个呢。”
“那七个知道。”
“知道了还来。”
“知道了才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姓苏。”
马逸安把目光从街上收回来。
“你要什么。”
“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井下那一句话。”
“那一句话我拓了一张。”
“拓了就交出来。”
“交出来以后呢。”
“交出来以后我拆这三十七个人。”
“拆了人你们还追。”
“追什么。”
“追那一句话的原件。”
“原件在井下。”
“井下那一句话，你们自己下去看。”
“我们不下去。”
“为什么不下去。”
苏明川抬起眼。
“底下有一样东西，我们不碰。”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马逸安看了他一会儿。
“你留一面。”
“我留一面。”
“你留一面，是让人跑，还是让人看着跑。”
苏明川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皮没怎么动。
“让人跑。”
“跑了你们再围。”
“跑了这三十七个就散了。”
“散了你们就省下三十七个人。”
“省下来的人用在该用的地方。”
“该用的地方在哪儿。”
“不该问的别问。”
马逸安把院门又推开一寸。
“你给一个期限。”
“天亮。”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交出来。”
“交不出来呢。”
“交不出来我就进去拿。”
“进去拿要过这一道门。”
“这一道门拦不住我。”
“拦得住。”
院里头传来一个声音。
檀仲砚被人扶着站在后院门口。
老人的眼睛还遮着布。
他仰着脸。
“底下那一句话。”
“怎么。”
“那一句话你们三十年不敢下去看。”
“不看。”
“不看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那一句话上头有名有姓。”
苏明川没有回头。
“你就是那个收款的人。”
“我就是。”
“名册上你死了三十年。”
“名册上我死了三十年。”
“那你现在说的话，死人说的话。”
“死人说了三十年，头一回有人听。”
马逸安往后看了一眼。
“阚大爷。”
“在。”
“扶他进屋。”
“进屋做什么。”
“进屋把门闩上。”
“闩上门我出不来。”
“你不必出来。”
马逸安站在门口。
“丙申年冬。”
“怎么。”
“丙申年冬那一天你在哪儿。”
“我在场。”
“在哪一处场。”
“在渠底。”
“澹州渠底。”
“那一年那一条渠还没有填。”
“你下去做什么。”
“我站在边上。”
“站着看。”
“看。”
“看什么。”
“看十九个人按手印。”
“你按了没有。”
“我不必按。”
“为什么你不按。”
“按手印的人，都干活。”
“那你算什么。”
“我算看着他们干的人。”
马逸安把手按在门板上。
“那一件事的总数。”
“十九个。”
“十九个之外还有没有人。”
苏明川停了一下。
“有。”
“几个。”
“一个。”
“那一个人姓什么。”
苏明川没有答。
他把头偏了一下。
“姓马的那一户。”
“那一户怎么了。”
“那一户那一年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
苏明川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
“人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那你报一报。”
“报什么。”
“报你这一身多少斤。”
“我练到通脉。”
“通脉几重。”
“一重。”
门里头辛迟吸了一口气。
“通脉。”
“通脉一重。”
“那比他多三千斤。”
苏明川把手从膝上抬起来。
马逸安看见他掌心的茧。
茧很厚，厚到发黄。
“锻骨与通脉，中间隔着一层。”
“隔着一层什么。”
“隔着一层脉。”
“脉是什么。”
“脉是气血走的路。”
“通了以后怎么样。”
“通了以后，力气不搁在骨头里。”
“搁在哪儿。”
“搁在脉里。”
“脉里能搁多少。”
“搁多少看人。”
马逸安听完，把院门推开半扇。
“你报数做什么。”
“让你算一算。”
“算什么。”
“算你撑到天亮够不够。”
“不够。”
“不够就该交。”
“撑得住呢。”
“撑得住我就亲自拿。”
“天亮还有多久。”
“一炷香。”
马逸安从门里走出来。
他站到街上。
三十七个人里，前一排蹲着的都站起来了。
“你先报。”
“我先报。”
“报。”
苏明川把手放回到膝上。
“一万五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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