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清算

广县地龙之灾，举国震动，是去年朝野最重的灾情，五百万两赈灾银，是万千灾民的救命钱、续命钱！

高秉文沉默良久，额头冷汗涔涔，最终无力伏地，坦白最终罪证，字字诛心：“五百万两赈银……真正落地赈灾、用于修缮城郭、购置救灾器具的，不足百万两。”

“剩余三百余万两，由罪臣牵头，工部、户部一众中层、顶层官吏，逐层拆分、尽数私吞，分入各家私库。”

“混账！”

房通玄勃然大怒，毕生儒雅尽数散尽，双目赤红、怒气冲冠。

抬手一把抽出腰间象牙笏板，大步上前便要朝着高秉文头顶砸下！

“尔等蛀虫，吞吃国财、残杀百姓，罪该万死！”

周遭朝臣大惊，连忙上前伸手阻拦，死死拉住暴怒的房通玄，连声劝诫：“房公息怒！朝堂之上，不可动刑！陛下在此，切勿失仪！”

一众重臣轮番劝阻，方才死死按住情绪失控的礼部尚书。

可房通玄依旧怒气难平，须发倒竖、吹胡子瞪眼。

挣脱众人拉扯，指着伏地瑟瑟发抖的高秉文，字字泣血、声声怒骂，当众细数滔天恶果：

“你们贪的是银子吗？！你们贪的是广县数万百姓的性命！”

“赈银不到位，救灾器械无力置办、无法及时进场！崩裂城墙无人抢修、坍塌民居无力清理、伤病灾民无药可医、无粮可食！”

“就因为你们中饱私囊、截留救命钱粮，救援整整延误三日！”

“三日之间，余震不断、疫病蔓延、饥寒夺命！事后户部统计，广县地龙一灾，活活枉死上万无辜百姓！”

“上万条人命！尽数葬送在你们这群权贵的贪欲之中！你们锦衣玉食、奢靡享乐，脚下踩的，是万千百姓的尸骨冤魂！”

声声控诉，震彻整座紫宸大殿。

满朝文武闻声，无不心神震颤、背脊发凉。

先前只知贪腐误国，却从未真切体会，这一纸账面的虚耗、一笔巨款的私吞，背后竟是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命。

张权立在殿中，静静听着一桩桩、一件件被扒出的陈年旧罪，只觉浑身发冷，心底寒意彻骨。

他初入朝堂，一路查案。

始终以为，这群权贵不过是贪慕钱财、私欲膨胀，掏空国库、败坏吏治，是为国之蛀虫。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真相。

他们贪的，从来不止是白银钱粮。

他们吞的是流民生路、灾民性命、边关将士的甲胄、天下百姓的安稳。

白银入了私库，崩塌的河堤无人修缮、流离的百姓无人安置、受灾的州县无人救援、戍边的将士无以为盾。

殿中风浪肃杀，怒火沉沉。

文武百官无人再敢言语。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汇聚于龙椅之上，静待帝王裁决。

良久，一道冰冷至极、不带半分人情的帝音，缓缓砸落殿中。

“朕即位至今，轻徭薄赋、体恤万民，年年拨库银、修水利、固边防、赈灾荒。”

“朕以为，朝堂众臣皆为国分忧、为民尽责。”

“却不曾想，朕信任的股肱重臣，身披蟒袍、身居高位，不恤国事、不怜生民，以国为囊、以民为饵，吞军甲、淹河堤、绝流民、杀灾民！”

帝王声线不高，却裹挟滔天雷霆之怒，震得整座紫宸殿微微震颤。

御案之上，龙纹镇纸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白，眼底是数年被蒙蔽、被欺瞒的彻骨寒意。

“国库银两，取自万民、养于社稷。”

“你们贪的每一分银，皆是百姓血汗、江山根基。”

“你们误的每一次工、截的每一笔款，葬送的都是大靖子民的性命、边关将士的安危！”

“更可恨者！”

帝王陡然厉声，威压轰然落地，震慑满朝。

“自知罪深恶极，不思悔改，反倒精心布局、嫁接罪责，将滔天黑锅尽数扣在戍边残卒身上！”

“让忠良蒙冤、让义士背罪、让为国者寒心！此等奸佞，无君、无国、无民、无德！”

字字如惊雷落地，砸在高秉文心口，令他浑身瘫软、伏地瑟瑟发抖，连叩首求饶的力气都已散尽。

“锦衣卫听旨！”

殿外金甲锦衣卫轰然应声，甲叶脆响划破死寂，数十人整齐入殿，肃立待命。

“拿下工部侍郎高秉文！”

“即刻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彻查其任职五年以来，所有经手工程、所有报备账目、所有往来私交！”

“凡与高秉文串通分赃、虚报冒领、截留赈银、侵吞军需、包庇罪证者，无论工部、户部，无论职级高低、资历深浅，一律锁拿，尽数严查！”

圣谕一出，满殿哗然，却无一人敢出声劝阻。

今日之罪，早已不是寻常贪墨，而是害国殃民、草菅人命、构陷忠良、动摇国本，罪无可赦。

锦衣卫应声上前，铁镣铿锵作响，冰冷的镣铐死死锁住高秉文四肢。

昔日雍容显贵、风光无限的工部侍郎，此刻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蟒袍褶皱凌乱，面色灰败如死。

被锦衣卫拖拽起身时，双腿绵软无力，全然撑不起半分往日傲气。

帝王目光扫过殿中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一众工部、户部官员，冷声道：“朕知你们之中，半数沾染贪墨、半数知情不报、半数依附趋炎。”

“今日起，限时三日……凡主动上交赃银、自陈罪状、检举同党者，可从轻发落。”

“隐匿不报、抱团串供、心存侥幸者，罪加一等，株连追责！”

话音落下，殿中半数官员瞬间面如死灰，身躯颤抖不止。

多年抱团的朝堂利益链条，在今日金銮大殿之上，被帝王一言彻底击碎。

紧接着，帝王目光转回张权，神色终于稍稍缓和，带着一丝愧疚与释然。

“张权。”

“臣在。”

张权躬身行礼，身姿依旧挺拔沉稳。

“你连日隐忍、不躁不馁，拨开层层迷雾、揭穿顶层巨蠹、保全忠良、大白冤情。”

“若非你心思缜密、查案有度、不惧权贵、敢揭黑幕，朕至今仍被蒙蔽，万千冤魂无从昭雪，朝堂积弊无从肃清。”

帝王朗声宣判，声响彻整座大殿，落于每一位朝臣耳中。

“即刻下旨：撤销屯盐卫全部罪责，尽数平反昭雪！”

“既往盐税亏空嫁之冤案、污名、罪责，一律剔除档册，永不复录！”

“屯盐卫众戍边士卒，尽复功名、尽洗污名，朝廷另行抚恤嘉奖，安抚残卒、慰告亡魂！”

这一句平反，迟到数年。

压在屯盐卫一众残卒身上的千古骂名、杀头死罪、无边委屈，终于在今日金銮殿上，烟消云散。

张权心头微松，眼底积压多日的沉郁尽数散去。

他所求从非功名，只为……忠者不冤、善者不罪、恶者不漏、黑白分明。

殿外天光穿透檐角，洒落金銮殿内，驱散长久笼罩朝堂的阴霾。

盘踞工部、户部多年的贪腐巨网轰然崩塌，顶层权贵一手遮天的时代彻底终结。

紫宸殿上，颠倒数年的黑白，终得扶正。

大靖朝堂，积弊尽扫，终见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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