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背锅位，京兆府

赵成泰一边嘟囔着心烦，一边快步前行，更衣整冠。

片刻功夫，一身规整官服加身，乌纱帽端正戴稳。

方才在后院懒散喝茶的闲适模样一扫而空。

他大步踏入京兆府正堂，身姿挺拔、面色肃穆，端足了一方父母官的威严气场。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整齐肃立，见府尹升堂，齐声高喝。

“威……武……！”

雄浑的衙役堂威响彻公堂，震得整座大堂气场肃然，法度森严。

赵成泰迈步走上高台，端端正正坐入主位，手肘撑在案台之上，指尖轻点桌案。

眉眼一沉，瞬间拿捏出十足官威，一口标准厚重的官腔脱口而出。

“堂下何人击鼓鸣冤？有何冤屈、何事状告，速速道来！”

声音四平八稳，不急不缓，带着朝堂官员特有的端方架子，装得一丝不苟、正经无比。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抬眼随意看向堂下，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瞬……

赵成泰整个人瞬间僵住。

脸上的官威、肃穆、沉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崩碎。

端坐座椅的身子猛地一颠，整个人险些重心不稳，直接从主座上摔滚下去。

他瞳孔骤缩，心底狂跳，脸上只剩满满的错愕与惊慌。

怎么是这位爷？！

今日皇庄朝堂风波，他全程在场，亲眼见证满朝文武翻车。

孙有为身败名裂、一众官员被罚记过。

更是亲眼看见陛下亲口许诺张权三项实利，还特意点名让他赵成泰配合张权肃清京中乱象。

这是当今陛下眼前最红、最护着的实干能臣，更是手握锦衣卫特权、能先斩后奏的千户！

别说小小京兆府，就算是六部堂官，此刻也没人敢轻易招惹这位。

赵成泰哪里还敢端半点官架子。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公案后绕了下来，步伐飞快，全然不顾堂堂京兆府尹的体面威严。

一路冲到张权面前，脸上瞬间堆起熟络又热情的笑意。

半点朝堂大员的姿态都不剩，全然一副市井熟络模样。

“哎呀！张老弟！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上前一把拉住张权的手臂，热络得不行，语气亲昵无比。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升堂审案的肃穆冰冷。

堂上一众衙役、文书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平日里威严厚重、不苟言笑的府尹大人，此刻活脱脱一副见了贵客的热情模样，反差大得让人猝不及防。

张权站在堂下，被他这一通突如其来的热情操作整得满脸茫然。

他本是登门报案、秉公办事，做好了按流程走公审、摆证据、论律法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京兆府尹会是这般反应。

突如其来的亲近热络，让他一时恍惚，差点把自己专程赶来报案的正事彻底忘干净。

赵成泰浑然不觉旁人异样目光，拉着张权的手不肯松开，笑容满面，语气关切。

“张老弟今日登门，定然是有要事！不知此番前来我京兆府，所为何事？但凡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脱！”

被他这么一问，张权才猛然回过神，拉回思绪，记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收敛心神，神色沉肃下来，不再客套，直言道出原委。

“赵府尹，我今日前来，是专程报案告状。”

“近日皇庄采买赈灾粮米，京城周记粮行屡次供货舞弊，连续五次以次充好。”

“送来的粮食要么是陈年霉变、发酸腐坏的劣米，要么是碎米混杂大量砂石糠皮，不堪食用。”

“如今流民嗷嗷待哺，越冬粮食本就紧张，周记粮行胆敢借着赈灾之机恶意糊弄、坑害流民、藐视圣令、舞弊渔利。”

“我恳请京兆府依律严查，还流民一个公道，肃京城乱象！”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瞬间一冷。

赵成泰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敛去。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变得难看至极，眼底满是纠结与为难。

他沉默片刻，左右扫了一眼堂上衙役众人，不愿当众谈及此事，当即拉着张权，压低声音。

“张老弟，此处人多眼杂，不便细说，随我来后院。”

不由分说，赵成泰直接拽着张权穿过公堂，转入京兆府清静后院。

落座之后，赵成泰亲自上手烧水沏茶，动作麻利，态度依旧客气，只是眉宇间的凝重挥之不去。

一杯热茶推到张权面前，赵成泰叹了口气，开口便是劝和之言。

“张老弟，听老哥一句劝，这件事，你……暂且息事宁人，作罢吧。”

此话一出，张权眸光瞬间一冷。

他抬眼看向身前态度骤变的赵成泰，心底瞬间生出无数揣测。

圣令在前，赈灾为重，商户舞弊坑害流民，铁证如山、律法难容。

堂堂京兆府尹，不秉公办案、严查乱象，反倒开口劝自己息事宁人、忍气吞声？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张权心底闪过。

莫非……这赵成泰看似秉公正直、奉旨配合自己肃清粮价乱象，实则早和京城这些世家商户暗中勾结、同流合污？

表面上奉旨办事、公正无私，背地里狼狈为奸、包庇商户，甘愿为世家充当保护伞？

一念至此，张权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后院清风寂寂，茶香袅袅，气氛却半点不松弛。

赵成泰一句息事宁人，彻底让张权心生戒备。

他抬眸直视赵成泰，眼神锐利坦荡，没有半分迂回，直言质问道：“赵府尹，你的意思是，今日铁证如山，周记粮行赈灾舞弊、以劣粮害民，你执意要包庇他们？”

话语不重，却字字铿锵，带着锦衣卫办案的凛冽硬气。

这一刻的张权，没有方才邻里闲谈的随和，只剩公事公办的冷肃。

赵成泰闻言，浑身一僵，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有苦难言。

他看着神色冷峻的张权，张口欲辩，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只能颓然长叹，沉默许久。

手中茶杯轻轻搁置在石桌上，清脆的碰撞声，衬得院中气氛愈发压抑。

良久，赵成泰才终于松了口，对着张权大吐苦水，道出了京兆府藏在光鲜皮囊下的无尽难处。

“张老弟，你误会我了……我赵成泰区区一介京兆府尹，岂敢公然包庇商户、违抗圣令？更不敢与世家勾结、徇私枉法。”

他苦笑一声，满是自嘲，眼底尽是官场浮沉的疲惫。

“只是你只看到京兆府权柄滔天，手握民政、司法、治安三重权责，看似坐镇京畿、统管全城，风光无限。”

“可你不知，在天子脚下、六部林立的京城，我这个京兆府尹，从头到尾就是个夹心背锅的苦差事！”

张权微微蹙眉，静待他细说缘由。

赵成泰深呼吸一口气，将常年积压的委屈与无奈尽数道出。

“外人看来，京兆府管辖京城万事，权责极大……可实际上，朝中权柄早已划分得清清楚楚。”

“城中大案、命案、刑狱要案，自有刑部统管、大理寺复核，轮不到我京兆府插嘴决断。”

“全城修缮、造桥铺路、工事营建，尽数归工部管辖，我京兆府只能奉命配合。”

“市面物价、粮价维稳、赋税户籍，核心权责尽在户部手中，我等无权干预核心调度。”

他越说越无奈，语气满是唏嘘：“我这个京兆府尹，听着重权在身，实则就是个摆设、是个跑腿传话的末端衙门。”

“六部下发政令，我京兆府只能俯首遵从、照章办事，半点话语权都无。”

“朝堂有功、诸事顺遂，所有政绩、美名、实权红利，尽数归六部高官所有，层层上达、官员升迁。”

“可一旦出了纰漏、闹出事端、民情不满，六部高高在上无需担责，所有黑锅、所有罪责，第一时间尽数扣在京兆府头上！”

“吃力不讨好，有功无份、有过全担，便是我京兆府日复一日的处境！”

一番话，句句属实，字字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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