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两策

听完金发材细数周家两代根基、前朝宰辅底蕴，加后宫周嫔傍身的恐怖势力，张权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一路走来，他遇事从来都是硬碰硬、证据说话、法理撑腰。

可这一次，对手根本不在寻常朝堂规则之内。

百年世家、门生遍地、后宫撑腰，简直就是铜墙铁壁，无处下嘴。

张权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抬头看向金发材，低声试探：“我问你个事。”

“若是我执意深究到底，连带着宫中那位周嫔一并办了，彻底拔掉周家在宫里的靠山，会是什么下场？”

此话一出。

金发材整个人当场僵住。

一瞬间，无数大胆离谱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过。

好家伙！

自家这位千户大人，看着老实肯干、一心安民，背地里居然这么敢玩？！

那可是陛下后宫的周嫔！当朝天子的枕边人！

大人这是……想直接给当今圣上，扣一顶普天之下最大的绿帽子？

短暂的呆滞过后，金发材眼底猛地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极其八卦、极其亢奋的微光。

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上扬，脸上写满了四个字……胆大逆天。

他压低身子，凑到张权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敬佩。

“大人！您……您真是胆识过人！属下这辈子就没见过您这么勇的人！”

张权一愣：“什么意思？”

金发材咽了口唾沫，一边心惊胆战，一边忍不住小声感慨：“周嫔啊！陛下的后宫嫔妃！”

“您要是真敢把她给……办了，那可不是丢官罢职的小事！”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换上一脸极致凝重，狠狠吐出四个字：

“抄家灭族。”

“半点侥幸没有！”

张权听得心头骤然一紧，眉头猛跳：“后果这么严重？”

他本以为最多是龙颜大怒、贬官流放，万万没想到直接是灭顶之灾。

金发材重重点头，一副过来人无比沧桑的模样，心里顺势疯狂吐槽起当今陛下。

他混迹锦衣卫多年，太清楚秦铭的脾性了。

这位帝王勤政是真、睿智是真、会用人也是真。

但心眼极小、极度护短、记仇护颜面，更是出了名的。

尤其是想到自己堂堂正经锦衣卫副千户，兢兢业业当差数年，俸禄被陛下一拖再拖、分文未补。

常年白干活、白跑腿，心底的怨念瞬间拉满。

“大人，您是不知道，陛下看着宽宏，实则最是小心眼。”

“谁动他的朝堂规矩，他可以忍，可以谈，可以制衡。”

“但谁动他的后宫颜面、谁敢沾染他的枕边人，陛下能记一辈子，不死不休！”

“您那是触碰帝王逆鳞，不是办案，是找死！妥妥的满门抄斩、尸骨无存！”

张权听完这番话，总算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盯着金发材那副又佩服又惊恐、脑补过度的离谱表情，瞬间反应过来……

这货！彻底理解错意思了！

张权又好气又好笑，懒得解释，只觉得离谱又荒谬。

他压根没心思搞那些荒唐龌龊事，从头到尾想的都是秉公办案、拔除外戚毒瘤。

奈何手下这憨憨锦衣卫，脑子自带歪路，直接脑补出了一场惊天宫闱大瓜。

张权无奈摇头，压下心头哭笑不得的情绪，重新沉下心绪。

看来，周家背靠后宫、绑定帝王颜面，禁忌太深。

以往那套硬刚、直来直去、铁证压人的手段，彻底行不通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眼神愈发深邃：

“看来，想要扳倒周家，真不能再用以前那一套强硬手段了……”

硬碰硬，是死局。

就在这时，一道清雅身姿缓步走来，打破了周遭沉闷。

杨柳依一袭素色长裙，裙摆素雅干净，不染半点尘泥，缓步穿过忙碌的工地人群，从容而至。

明明周遭尽是粗粝劳作的壮汉、漫天尘土，她却如同清风入俗，自带一番温润出尘的气质。

张权抬眸望见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暂且压下心中烦恼，起身抬手示意落座。

他取来干净茶具，亲手为她沏上一杯清茶。

看着眼前纤尘不染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真切关切：“皇庄近来日日施工，遍地尘土泥垢，往来皆是劳作的大老爷们，满身汗臭、粗陋嘈杂。”

“你身子金贵、素来清雅，还是少往这杂乱地方奔波为好。”

杨柳依闻言，唇瓣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浅淡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却不失锋芒。

“张大人在此日夜驻守，一住便是半月有余，日日置身尘土劳碌之中，从未有过半句抱怨，怎么到了我这里，便成了受不得脏乱？”

张权坦然一笑，随口回道：“我是男人，皮糙肉厚，本就吃得了苦、耐得住糙，自然无妨。”

这话一出，杨柳依眉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挑，眼底笑意淡了几分，透出一丝浅浅的不悦。

语气带着几分较真：“听张大人这话，莫非在你心中，女子便身娇体弱、不堪世事，也是天生低人一等、吃不得苦的？”

张权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察觉语病。

他深知杨柳依胸有丘壑、智计远超常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最不喜世人轻视女子。

自己随口一句关心，反倒显得太过偏颇，惹得她误会。

他连忙摆手解释，语气诚恳：“柳依误会了，我绝非此意……我只是说我常年奔走劳碌，早已习惯粗茶粗活。”

“你素来娴静聪慧、身居清雅府邸，与我不同，我只是怕这里环境粗陋，委屈了你，绝非轻视女子。”

他一番急忙又真挚的辩解，直白又笨拙，反倒冲淡了方才的微僵气氛。

杨柳依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心头的些许不悦悄然散去。

眼底重新漾起浅浅笑意，轻轻颔首，算是接下了他的解释。

气氛重回平和，张权顺势切入正题，抬眸问道：“今日你特意前来皇庄，想来并非闲来无事散心，应当是有事而来吧？”

杨柳依收敛笑意，神色微微正色，直言道：“我正是为周记粮行一事而来。”

“如今皇庄安民、开荒屯田，少师府本就参股其中，皇庄诸事，与我府息息相关。”

“周家屡次赈灾舞弊、劣粮害民，损的是流民生计，动的是皇庄根本，少师府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张权闻言心头一振。

他素来深知杨柳依才华卓绝、智计通天，眼光格局远胜朝堂一众庸臣，连太子都数次被她点醒。

自己此刻深陷周家困局、束手无策，或许她早已看透全盘、想好破局之法。

他当即目光恳切，认真追问：“柳依看得通透，想必你已然想好应对之策了？”

杨柳依闻言，并未直接作答，只是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

她抬眸直视张权，目光清亮锐利，仿佛看透他心底所有顾虑与野心。

一字一顿，缓缓开口发问，声线轻柔，却字字震人心魄：“张大人先回答我。”

“你此番追查周家，是只想讨回公道、换回干净粮米，保皇庄安稳、流民温饱，就此作罢？”

“还是想借此事彻查到底，一举扳倒周家，将这屹立大商数百年、盘根错节的顶级世家，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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