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鱼咬钩了

晚风掠过皇庄廊檐，卷起细碎夜尘，吹得檐下灯火轻轻摇曳。

远处京城方向隐隐传来市井喧闹的余音。

可廊下二人对峙闲谈，气氛却凝重得近乎窒息。

看着夜色中沉沉的京城轮廓，张权收敛了眼底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杨柳依，沉声开口，抛出了最关键的博弈设问。

“依你之见，如今满城皆知官仓即将放粮，京中粮价摇摇欲坠。”

“周家垄断粮市多年，根基全系于粮价之上，若是不想坐以待毙、任由粮价崩盘，他们会做出何等举动稳固局势？”

杨柳依眸光清亮，心思通透，瞬间洞悉世家操盘市价的惯用手段，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声作答。

“若是我是周家，此刻绝不会慌不择路低价抛粮，自断财路。”

“反之，我会逆势而动，倾尽财力，大肆扫购京中市面所有流通米粮。”

“只要能把市面上零散存粮、各家囤积余粮尽数收拢，让京城民间粮食储备彻底空虚。”

“哪怕官仓放粮的流言漫天飞，市面无粮可售，粮价依旧握在周家手中，届时大可再度抬高物价，稳住局面，甚至借机再赚一笔。”

一番推测，精准毒辣，句句戳中周家商贾牟利的核心手段。

张权眼底掠过一抹赞赏，连连点头，语气郑重补充：“说得没错……这便是老牌世家的底气与狠辣。”

“周家不仅会疯狂收购民间散户、小粮行的米粮。”

“为了稳住市价，保住百年基业，他们甚至会动用朝中所有人脉关系，铤而走险，试图打通关节，暗中收购官仓预备粮，彻底锁死京城粮源。”

杨柳依闻言，秀眉骤然紧蹙，立刻抓住其中关键破绽，摇首反驳：“可这一步，本就是死路。”

“你我心知肚明，户部绝不会私自开仓，朝廷无灾无难，也绝不会放任官粮外流。”

“周家人脉再广、势力再大，也绝无可能动用到官仓一粒米粮。”

“没错。”

张权缓缓颔首，目光望向繁华却暗藏汹涌的京城。

“所以，他们最后的退路，只剩下一条……倾尽家底，疯狂收购京中散户、大小世家手中的所有囤积米粮。”

“可你想想，偌大一座京城，数代世家盘踞、无数粮商囤积，民间藏粮数以百万石计。”

“这般庞大的存量，岂是周家一族之力，能一口气尽数吃下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杨柳依脑海中瞬间推演全盘局势，眼底骤然亮起恍然之色，瞬间看透了张权布下的杀局。

“我明白了！”

她语速微快，沉声接道：“周家贪心不足，必然倾尽现金流囤粮控市……可京中民间存粮体量太过庞大，他们根本吃不下！”

“一旦收购到一半，财力耗尽、资金枯竭，后续海量存粮依旧源源不断涌入市面，周家无力接盘，就会彻底遭反噬！”

“届时他们手里握着高价收购的存量米粮，外边市面粮价持续暴跌。”

“现金流彻底断裂，为了填补周转空缺、保住家族根基，只能被迫低价抛售囤粮，血本无归！”

张权重重点头，神色冷峻：“就是这个道理。”

看似简单的一道流言，实则是精准拿捏周家贪心本性、世家运转命脉的绝杀圈套。

可短暂的通透之后，杨柳依眉心再度深深皱起，心头涌上一层极致的顾虑，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肃穆。

她抬眸直视张权，道出这盘棋最凶险、最致命的反噬：

“可此事依旧有天大的隐患。”

“凡事无绝对……若是周家财力底蕴远超你我预估，侥幸撑住压力，硬生生吃下了京中所有民间存粮呢？”

“届时京城市面无粮流通，百姓无米可购，粮价会再度疯涨，万民衣食无着，必然人心浮动、引发哗变。”

“到那时，满城动乱、民生大乱，所有人都会追责此番粮价动荡的源头。”

“是你率先放出开仓流言、搅动市价，所有祸事因果、所有动乱罪名，都会尽数扣在你的头上！”

“搅动京畿粮市、引发万民动乱、动摇朝堂根基，这等滔天大罪，足以让你株连其身、人头落地，绝非寻常人能够担待得起！”

夜色寂静，寥寥数语，道尽万丈深渊。

这盘棋，赢了是拔除百年毒瘤，输了便是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张权闻言，神色彻底沉下，眉宇间再无半分轻松，周身气场冷冽肃穆。

他沉默片刻，迎着微凉夜风，坦然道出一句掷地有声的实话。

“所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周家资金链彻底崩断，百年垄断基业一朝倾覆，从此一蹶不振，再无祸民之力。”

他话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坦然直面凶险结局。

“赌输了，京中动乱，万民怨怼，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届时我张权，定然人头落地，以死谢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从院外闯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打破了夜色的沉静。

金发材满头大汗、衣衫微乱，一路狂奔而至，气息都未曾喘匀，便急声开口：“大人！出事了！周家有动作了！”

张权眼神一凝，神色瞬间端正，沉声问道：“慌什么，细细说来，什么动作？”

金发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得什么锦衣卫体面。

上前一步，随手抓起桌案上张权的茶壶，掀开壶盖，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冰凉茶水入喉，燥热稍退，他才连忙稳住气息，快速汇报。

“回千户，属下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全天候暗中盯死周宾和周家所有粮行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就在半日之前，周宾突然在城中最大的迎宾楼大摆宴席，遍请京内所有散户粮行的掌柜、管事，但凡城里做粮食生意的，几乎全都被他请去了！”

金发材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属下暗中打探席上谈话，已然摸清他的目的！”

“周宾比谁都慌，他最怕咱们放出的官仓放粮流言，逼得这些小粮行率先崩盘、低价抛粮，彻底打乱周家的控价节奏。”

“所以他干脆先发制人，借着宴席拉拢所有人，摆明了要全盘收购京中所有散户粮行的存粮！”

“他想一口吃下市面所有余粮，卡死流通渠道，强行稳住京畿粮价！”

此话一出，廊下气氛骤然一紧。

果然如张权和杨柳依先前所料，周家贪心入骨、赌性极大。

宁愿倾尽家财兜底囤粮，也不肯接受粮价崩盘、家业受损的结局。

这一步，看似强势控局，实则是彻彻底底……踏入了必死的圈套。

杨柳依眸光微动，缓缓侧过身，目光稳稳落在张权身上，神色平静，却带着静待落子的意味。

“周家已然尽数入局，步步踩在你的算计之中……张大人，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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