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天子很生气

灯火通明的忘忧山庄，终于迎来了八百九十七名考生。

一千三百余人动身出城，除去路上闹事被当场压制带走的，足足掉队三百多号人。

这三百多名考生，没有军士护送，只能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在漆黑的官道上苦苦赶路。

若是天亮之前不能踏入山庄大门，直接取消科考资格。

他们最终大多能赶到，只是抵达越晚，留给歇息的时间就越少。

消息火速传回京城，朝野瞬间一片哗然。

无数朝中臣子、士林大儒，打算联名上奏，请求天子降罪，严惩张权。

更有一批急于博取名声，口口声声要为天下学子讨公道的官员与名士，直接跑到皇宫门外跪谏。

可别说面见天子，连天子身边近侍齐三的面都没能见到。

打听一番才知晓，天子已经离宫，动身去往忘忧山庄。

消息一传出去，京里大小官员、一众大儒名士，纷纷紧随其后，朝着山庄赶来。

此刻山庄入口，一片哀鸿遍地。

大批学子席地坐在泥地上，半点斯文体面都不剩。

束好的长发散乱披落，浑身浸透臭汗，衣衫沾满尘土。

张权骑在马上，望着眼前景象，放声大笑，模样落在考生眼里，活像个肆意妄为的狂人。

“封闭山庄！”

张权高声喝令。

金发财立刻带人集结官道两侧的京卫，迅速将整座山庄团团围住，布下岗哨。

从这一刻起，山庄只留这一处出入口。

考生若是想要擅自离开，便直接剥夺应试资格。

一众跟着一路赶来的礼部官吏，强压心底翻涌的怒火，静静立在房通玄身后。

沈书砚身着黑色儒袍，面无表情，领着一队同样神色冷硬的头目，站在张权身后待命。

“一炷香休整时间。”

张权抬手一挥，山庄庄户们上前分发水囊。

霎时间，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接连响起，不少人呛得直弯腰。

方才赶路的路上，京卫本就推着水车随行，可这群考生心底忌惮，生怕仪刀卫在水里下毒。

不到渴到极致，谁都不肯碰水。在他们听闻的传闻里，张权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狠人，保不齐真会下毒谋害一众学子。

下毒的流言本就是张权有意安排，让假扮考生的人散播出去的，就是想磨一磨这群人的性子。

还想舒舒服服喝水？哪有这般好事。

一炷香转瞬即逝。

金发材带着人手，如同驱赶牲畜一般，催促考生往西侧考舍走去。

所谓考舍，说白了就是大通铺。

就算鲁鱼带着一众庄户日夜赶工搭建，房屋看着简陋粗鄙。

往宽了说，也算临时搭建的屋舍，顶多撑十几天，等到寒冬北风一吹，怕是摇摇欲坠。

但用来科考，已经足够。

张权本就没打算把这群世家子弟供起来。

连这点苦头都扛不住，日后还想去治理一辈子饱尝疾苦的百姓？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张权心里自有一套想法。

为官之人，才华本领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要有同理心。

若是压根不知道底层百姓如何过日子，永远做不了一个好官。

张权从没想过要自己去做什么青天大老爷，他只想把那些注定做不好官的人，拦在仕途门外。

这件事，远比自己当好一个官简单得多，只需要换位思考便能看得通透。

世家子弟、朝中官吏，之所以很难生出同理心，根源就是一辈子从未站在百姓的角度体会生活。

一个王朝的根基，是天下百姓。

护国安邦的军队，朝堂所有规制，全都建立在这根基之上。

官员身居高位，不肯低头看一看民间，又怎么会明白民生疾苦。

只有亲身见过百姓的日常，知晓他们所求所想，世道才有变好的可能。

有的官员，年少时尚且懂得 “百姓” 二字怎么写，一旦踏入官场，慢慢就变了。

女儿穿华贵衣衫招摇过市，儿子驾着豪车四处寻欢，夫人常年四处游山玩水。

到最后，不光忘了百姓二字，连最基本的 “人” 字都写不明白。

这些早已遗忘民间疾苦的人，明明不愿知晓世间艰难，嘴上却不停高喊为民解忧，不是天大的笑话是什么。

张权没办法改写这些考生从小到大的优渥生活，但至少能逼着这群世家子短暂体会一番百姓的苦楚。

哪怕只有短短数日，体会到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好。

等将来他们若是真的身居庙堂，或许能记起，寻常百姓出门远行只能靠双脚，不会张口说出何不食肉糜这种混账话。

考生们陆续进到考舍，庄户送来晚饭。

这一点张权倒没有克扣，两素一荤配一碗清汤。

庄户们奉命，吃不完也得塞下去，美其名曰杜绝粮食浪费。

张权特意骑马过来，打量这群狼狈不堪的考生，依旧笑得肆意。

“都给我好好吃……剩下的吃不完，留到明天早上继续吃，正好省下早饭。”

他手里把玩着马鞭，脑海里想起后世听过的几则笑话，简单，却格外扎心。

其一，所谓节约粮食，是九成普通人省吃俭用，省下的物资，供那一小撮人肆意挥霍。

其二，倡导爱护环境，是九成百姓恪守规矩，少数权贵商贾大肆排污。

其三，保护野生动物，譬如没有象牙的大象。

每每看到这类事，张权总会暗自感慨，自己活一辈子，压根就没碰过象牙。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前提是，也得买得起。

当然张权自己也清楚，这些想法难免偏激。

很多劝诫，到头来，也只有底层小人物才会当真。

身居上位者，从来不会被这些道理约束。

人天生就有从众之心，大半人遇事只会随波逐流。

一路长途跋涉走到此刻，那些性子刚烈爱挑事的刺头，大半已经被剔除出去。

剩下的这些，大多敢怒而不敢言。

这也是张权偏爱先秦初代儒家的缘由。

若是孔夫子那个年代的儒生遇上这般境遇，怕是会直接冲上来拼死相争，鱼死网破。

再看看如今这些读圣贤书的学子，格外温顺乖巧，嘴上满口讲理，一副大人大量的模样。

正想着，阿石匆匆跑过来，打乱了他的思绪：“哥！陛下到了，朝中群臣也跟着来了！”

“知道了。”

张权微微颔首，高声传令：“收缴所有人随身衣物，统一更换新衣。原本的衣裳全部收起来保管，等科考结束，再发还给他们。”

“仔细搜检，严查夹带！”

说完，张权翻身下马，带着手下一众人手前去接驾。

秦铭赶来，张权并不意外。

闹出这么大动静，天子不来才奇怪。

来了也好，正好帮自己扛下一部分压力，只靠房通玄一人，未必顶得住满朝士林的攻讦。

附近不少考生听见 “陛下” 与群臣抵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打着主意，打算面圣喊冤。

金发材见状，冷笑出声，厉声呵斥：“都他妈老老实实吃饭！看什么看！再乱看，挖了你们的眼睛！”

考生们怒目圆睁，死死盯着他。

金发材仰头大笑：“我知道你们心里打的算盘！尽管记住老子这张脸。盼着将来做官，好好报复老子？别做白日梦。”

“等你们熬到员外郎、侍郎那等高位的时候，老子人头早就落地了，根本轮不到你们来算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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