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怼人不倦

张权先前也私下做过功课，朝堂之上姓马的官员虽有那么几位，但品级都不算高，根本算不上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说实在的，张权打心底里不喜欢、也不习惯官场上这种拐弯抹角的沟通法子。

明明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非要绕上十八个弯。

最可笑的是，开口之前总爱先来一句 “我就不兜圈子了”。

和那些上头的领导开会，一上来先说一句 “我尽量节省大家的时间” 简直如出一辙。

就像眼前这位丞相，有话不肯直讲，非要拉着他先看一幅画猜哑谜。

奈何对方是当朝丞相，位高权重。

换作是普通差役、底层武卒这般故弄玄虚，张权早就一巴掌直接呼上去了。

“看来你是不知这马家。”

司马纲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失望里头还掺着几分困惑。

他实在想不通，既然张权连马家都不了解，当初天子又为何要让内侍特意举荐这个年轻人到他面前来。

“罢了，时辰不早，你离府吧。”

司马纲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张权身上，缓缓开口：“你尚且年轻，志在何处，心向何处，要记得，心宽一寸，路宽一丈。”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你一心追求科考公正，说到底只是小道，未免下作。”

“如今愿意出手帮你的那些朝臣，也不过是各怀私利，并非秉持公义。”

说到这里，司马纲的神色明显变了，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句古训的意思张权心里清清楚楚。

自身行得端正，不用下命令，众人自会遵从。

若是自身歪了，就算手握权柄发号施令，也没人真心信服。

张权眉头慢慢皱紧。

这话哪里是提点告诫，分明就是训斥。

先前派人去忘忧山庄传他过来，莫名其妙叫他赏画。

他没能参透其中玄机，转头便是逐客，临走还要甩出这么一番大道理。

由一位丞相口中说出来，劝诫的外皮底下，全是训斥的分量。

瞧见张权站在原地没有动身，神色也不见方才的拘谨，司马纲眉头微微一蹙。

“还不走？难道还要本官亲自送你出门？”

“那学生便告退了，正要去往刑部。”

“刑部？”

司马纲不由得开口追问，“去刑部所为何事？”

“这次科考，舞弊的考生足足三百余人，目无国法，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张权稍稍停顿，面上一片平静无波，接着缓缓说道，“方才大人所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学生自问，算得上立身端正，学生也相信，更为公正严明的刑部，更为端正的朝廷，定然会让这些舞弊之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话音落下，张权勾起嘴角笑了，那笑意莫名，还带着几分淡淡的轻蔑。

他对着司马纲再施一礼，转身抬脚便往外走。

他这是在羞辱当朝丞相，不计后果的揶揄、顶撞司马纲。

两世为人，他到底还是骨子里带着年轻人的锐气，没办法做到八面玲珑、圆滑通透，一身棱角怎么磨也磨不平。

张权是真打心底里鄙夷司马纲。

“其身正，不令而行”，这话，他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你可是当朝丞相，天子之下，朝堂第一人！

你这般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可偌大朝堂为什么正不起来？

京城的风气为什么正不起来？

底下的官场为什么还是一团污浊？

这种大道理，张权听得太多太多了。

看见贪官横行，闭口不言。

看见污吏盘剥百姓，闭口不言。

看见豪强恶徒欺压小民，依旧闭口不言。

等到终于有个人站出来，去掀贪官的盖子，去整治奸邪，他反倒跳出来。

居高临下训斥你手段不合规矩、不合礼法，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看着***。

回到自家府邸，对着铜镜捋一捋胡须，心里还沾沾自喜……今日本官又教训了一个莽撞贱民，做得很好。

对于这种人，张权心里就两个字……不屑。

不是他一时冲动，胆子大到连丞相都敢嘲讽。

他早就摸透了秦铭这个天子。

天子眼里容不下沙子，眼下不动，不过是登基时日尚短，万事以稳定为先。

先要稳住局面，把朝堂的权柄牢牢攥在手里。

等根基稳固，秦铭必然会大刀阔斧推行改革。

到那个时候，司马纲这种占着高位却尸位素餐的丞相，天子绝不会留。

既然天子早晚容不下他，张权又何必陪着笑脸，昧着良心恭恭敬敬俯首听训？

这一番话，嘲讽的意味拉得满满当当，效果也正如他所想。

司马纲脸上那点淡然瞬间消散，翻涌上来一层清清楚楚的怒意。

“站住！”

司马纲重重一声冷哼：“张权，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后生！”

张权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话长在大人嘴里，大人怎么说都对。”

司马纲冷笑一声，满腔怒火慢慢化作鄙夷：“不过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黄口小儿罢了。”

“嘴上功夫倒是厉害，只知道指责谩骂，却不见你踏踏实实躬身做事，可笑，实在可笑至极！”

张权一下子愣住了。

恍惚之间，前世那些熟悉的话一下子涌进脑子里。

就像校长对着学生说，觉得学校不好，不要一味批评，要想着怎么去建设它。

球迷被劝，觉得球队不行，不要只会指责，要多去鼓励。

看见国货出了纰漏，旁人又会讲，不要批评，多多支持才对。

想来实在滑稽，像是一场全民的智商筛查。

我只是一个学生，要怎么建设？难道掏出自己吃饭的零花钱捐出去？

我只是一个看球的，场上拼搏的是别人，我怎么鼓励？球员在外放纵享乐的时候，难不成要我去当免费代驾？

车子自燃出了事，不去追责，反倒怪我不够支持，怪我没有提前学好消防本事？

往往讲出这种话的人，恰恰就是造就这烂摊子的始作俑者。

也只有他们，才能面不改色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说辞。

看着张权怔在原地、张大嘴巴的模样，司马纲重重哼了一声：“不知所谓，滚吧，别在这儿碍了老夫的眼！”

张权挠了挠后脑勺，先前早做过功课的疑问，此刻终于问出口：“司马大人，晚辈有一事想问。”

“当年，你为什么辞官？你为什么不与前朝昏君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你叫我入朝为官，靠着做官去改变世道。可你那时候已经是吏部尚书，身居高位，反倒选择辞官抽身，这又是为何？”

这句话一出，司马纲双目猛地圆睁。

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病，是他最不愿提起的污点。

在旁人眼里，这和懦夫避祸逃开没有两样。

张权呵呵一笑，紧跟着补上一刀：“我懂了……大人这般深谋远虑，当年辞官，定然是寄希望于前朝昏君。”

“盼着他在多年之后，良心发现，一朝幡然醒悟变成明君，是不是？一定是这样。”

他竖起大拇指，一脸赞叹：“丞相果然非同一般人，高明，实在太高明，晚辈佩服至极。”

“可惜啊，没等到昏君良心发现，人先没了，不然大人就能顺势把朝堂焕然一新了。”

“嘎……”

司马纲一口气没上来，猛地捂住心口，身子向后一歪，直挺挺晕了过去，生死不知。

不愧是当朝丞相，连晕倒都与众不同，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桌角之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