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打入敌军内部

龙这个字，在世人心中自有定评。

宫里说的这条龙，和勾栏青楼里那些花哨名号半分干系都没有。

此人姓马，唤作马成龙。

别说世家大族，就算是寻常市井小民。

但凡读过两句书，都不敢给自己取这么一个名字。

直白来讲，马成龙这三个字，几乎等于把一行字刻在了脑门上……来啊，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略略略。

道理上，别说是天子，便是当朝丞相，想要扳倒马家、抄家灭族，不过是一句话、一纸文书的事。

可落到实处，就算借他们一人八个胆子，也不敢轻易动手。

不是做不到，是不敢。

京城往北，越走越是荒寒贫瘠，临近边关那一带，穷得一眼望不到头，苦寒刺骨。

马家便是扎根在北地的一方豪族。

他们不愿被归入世家一列，更乐意别人唤他们豪族。

马家祖上本不是汉人，是前朝开国百余年前归顺皇朝的一支游牧大部落。

归降之后，他们一边帮着朝廷征讨同族，充当先锋，一边替朝廷牧养战马。

北地大半成规模的马场，十有七八都攥在马家手里。

到前朝末年，马家渐渐成长到连当朝帝王都忌惮三分，根源在于两件大事。

其一，马家不止精通养马，擅于选种杂交、培育优良战马，更精通联姻，如同挑选良种一般，一代代和汉家百姓通婚融合。

百余年下来，传到马成龙这一辈，样貌气质和汉人几乎别无二致，士林与民间也早已默认马家是汉人一脉。

其二，前朝君王一代不如一代，昏聩无能。

若是秦铭动手慢上一步，马家恐怕早就扯旗造饭了。

古往今来的道理向来如此，当主君的实力压不住手下，手下便会日益张狂，直至取而代之。

马成龙，龙乃是天家象征；马是本族之姓。

马家子弟皆可乘风化龙，隐隐有比肩皇室之意。

单单这名字里藏的心思，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天子一心要除掉马家，不单是这个名字刺眼，更是因为马家素来野心勃勃。

往日不安分，如今不安分，往后，也绝不会安分。

而丞相司马纲执意要除马家，除却为国除患，心底还压着一桩私人血仇。

朝堂之上，不少官员都有可能被马家重金收买拉拢，但有两个人，绝无半分被收买的可能。

一个是天子秦铭，另一个，便是丞相司马纲。

前朝之时，司马纲官拜吏部尚书，他的独子司马兆任兵部员外郎，兼管北地一道军器监。

开元一年，马家举荐三名自家子弟入兵部任职，司马纲直接一口驳回。

不止驳回，他还查到马家暗中克扣贪墨大批军器物资，当即派司马兆北上查证，想要把这桩案子钉成铁案。

司马兆领命动身，可还没抵达北地边境，半路就撞上了一伙山匪。

那些山匪身上穿的、手里拿的，全是军中制式的甲胄兵刃。

一行随行之人惨遭截杀，死伤惨重，只剩司马兆和一名随从拼死逃回京城。

经此一劫，司马兆再也不敢提查案之事，一条腿被匪寇砍断，自此断了北上的念头，留在京中养伤。

马家得知司马纲要对自己下手，转头就向前朝昏君进献谗言，百般构陷抹黑司马兆。

那昏君本就偏袒马家，只是忌惮司马纲名望，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司马纲主动递上辞呈，黯然辞官归乡。

也正因这段过往，后来秦铭征辟司马纲回京拜相的时候，司马纲只提了一个条件……

他可以出任丞相，但朝廷必须除掉马家。

既是报自家血仇，也是为天下公义，若马家不除，北地迟早烽烟四起。

秦铭登基之后，便和司马纲一直在物色人选，找一个敢去啃马家这块硬骨头、又有本事啃下来的人。

奈何从登基至今，始终没能寻到合适的。

前来举荐或是自荐之人，无非两类。

一类满口大道理，张口便是国法条律、圣贤论语，以为捧着律法书卷，便能轻轻松松扳倒根基深厚的马家；

另一类，心里清楚马家的分量，打心底里不敢触碰这一块。

马家厉害之处，不在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在于他们牢牢捆绑着北地一众豪族。

最要命的是，边关战马尽数握在他们掌心。

秦铭的盘算很清楚，除掉马家是目的。

但更要紧的是，马家倒台之后，各处牧场还得继续为国朝繁育战马，供给边关。

若是贸然直接派兵围剿，平掉马家不难，可马场一旦被毁，关内牧场数量有限，关外不少部落也只认马家。

到时候国朝无马可用，代价朝廷根本扛不住。

这，就是马家有恃无恐最大的底牌：你敢动我，边关战马供应就要崩塌。

听完齐三和司马纲把这层层利害细细讲完，张权总算明白，秦铭今日寻他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权。”

秦铭神色一肃，目光灼灼落在他身上，“朕命你辅佐申屠爱卿，铲除马家，拿下马成龙。”

“不止要除去这伙人，还要保住各处马场，让国朝、边关源源不断有战马可用……五年之内，助司马卿，也助朕，拔掉马家这颗心腹大患。”

张权当场听愣了：“五年？！”

秦铭轻轻叹了一口气：“朕知道这个时限，于你而言已经很紧。”

“可至少要五年，朕才能慢慢收拾前朝昏君留下的烂摊子，如今各州贪官遍地，百姓食不果腹，边关戍卒衣食难继……”

“不是这个。”

张权抬手打断天子的话，“我是说，何必要拖这么久？”

“再说丞相大人，马家就是扎在您心口的一根刺，要等五年才能拔除，这五年里您得多煎熬。”

“丞相您别多想，我就是好奇，这般心病压着，夜里怕是都睡不安稳吧。”

一旁的司马纲胸膛当即起伏起来。

他心里清楚，这小子明摆着是故意揶揄自己，偏偏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反驳，只憋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秦铭忍不住哑然失笑：“你不知马家盘根错节的厉害……五年，已经是朕给你压到最紧的期限了。”

张权只觉得哭笑不得：“紧不紧另说，五年也太长了，谁耗得住。”

司马纲逮住机会，冷冷讥讽出声：“黄口小儿，心比天高，却不知天高地厚，整日只知口出狂言，当心到最后命比纸薄。”

张权翻了个白眼：“丞相，马家视你为眼中钉，想来也是一心想要除掉你的，对不对？”

“这自然是……”

“那好办。”

张权径直开口，“我把您往死里得罪，闹得天下皆知，你我二人势同水火，不就成了？”

司马纲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为何？”

“想要对付马家，总得先混进他们内部，取得他们信任……倘若我和丞相亲近和睦，马家怎么敢信我？”

张权慢悠悠往下说，“马家偌大一个豪族，枝繁叶茂，难不成从上到下全是一条心？”

“马家一众子嗣，个个都甘心俯首，没有一个想独揽大权的？马成龙当真能对所有子弟一碗水端平？我不信。”

秦铭神色微微一动，凝神听着，张权自顾自继续往下讲。

“马家本身并不可怕，说到底也都是血肉之躯，谁都不是长生不死的神仙。”

“真正值钱的是那些马场……偌大的马场，总不可能全靠马成龙一个人看管，他又没有三头六臂。”

“马家有管家、有亲戚、有大大小小管事，这些人里面，难道人人都死心塌地跟着马成龙？”

“马家恨谁，我就帮他们对付谁；马家缺什么，我就想方设法送到他们手上。”

“先搭上马家这条贼船，再慢慢动手策反……缺钱的，许他金银；贪权的，许他官位。”

“为了大局，就算帮他们做些恶事也无妨。等马场稳稳落到咱们手里，这些人没了用处，再秋后算账。”

“关外那些部落，替马家养马，未必是和马家有多深厚的交情，不过是看中马家给的好处。”

“马家能给他们的，我也能给，双倍、五倍，十倍都可以。”

“明面上扶持马家，暗地里拉拢分化，在他们内部煽风点火，挑动内斗，离间骨肉亲信。”

“马家内部，谁和马成龙不和，朝廷便暗中嘉奖、提拔，赐下恩荣，叫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提防。”

“养马是苦差事，真正出力的不是马家主子，是那些懂配种、懂牧养的匠人牧夫，这些人才是实打实的宝贝。”

“等我混进去，把这些能人的名字一一记下，马家给他们多少，我便给十倍。”

“再摸清马家财库藏在何处，银子是怎么流转经营的，收买关键人手，掐断他们的财源。”

“等他们内部裂痕越来越大，彼此怀疑，再给致命一击，大事就成了。”

张权挠了挠下巴，顺势坐到一旁的绣墩上，仰头略一思索：“大致就是这么个路子，陛下，老丞相，二位觉得如何？”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秦铭脸上神色古怪，司马纲倒吸一口凉气，秦铭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嗯……”

天子低声开口，“和朕所想，不谋而合，不谋他娘的而合啊！”

司马纲张了张嘴，到最后终究没说出话来。

这些法子，他不是没有在心底设想过，只是一一被自己否决了。

一来手段上不得台面，二来最关键的难点卡在第一步……想要施行这一切，前提是能够顺利打入马家内部。

若是拿不到马家的信任，贸然动手，便是引火烧身，极易弄巧成拙。

比起马成龙本人，他和天子最看重的，永远是那些维系边关命脉的马场。

司马纲看向坐在绣墩上的张权，眼底藏着几分意外。

张权这一番话，倒不是给了他什么全新的计谋。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年轻千户一眼就戳破整件事最核心的道理……

想要对付马家，首要一点，就是不能讲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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