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事了拂衣去

马封侯被两名王府护卫和一众京兆府武卒押着带走。

临被带走之前，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叫嚣，也没有怒骂挣扎，只是深深望向张权。

那眼神十分古怪，不像是恨不得将张权碎尸万段的恨意，反倒带着一种别样的滋味。

马封侯心里甚至隐隐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张权，好像还挺仗义。

从头到尾明明白白说要坑自己，一遍一遍提醒，可自己偏偏一股脑往坑里跳，拦都拦不住。

越想，他越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山庄跟着过来的下人，个个都勤俭，临走的时候连地板都没有放过，全都撬开打包带走。

今夜这些姑娘们着实劳累，尤其是登台跳舞的那几位，累得快要虚脱。

张权每人发了三贯铜钱，让她们好好歇息几日，养足精神。

张权坐在车辕之上，打了个响指，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

他先看向秦玄：“赶紧去医馆，一定要让大夫验伤，开好药方，胸口缠上药布。”

“世子那边，没人敢强行拆开查验伤势，伤势往重了写……记住，不要找宫里的御医，回世子府静养。”

“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不许到处乱跑招摇，什么时候我派人通知你，你才算养好伤，听明白了吗？”

秦玄用力点头，转身又躺回地上，继续来回打滚哀嚎。

“哎哟，疼死我了，本世子遇刺啦，好疼呀！”

张权又转头看向小翠：“好了，你带着姐妹们，先去山庄落脚做工。只是有一点，一定要好好培训她们。”

小翠躬身行礼，带着一众姑娘去往提前安排妥当的客栈。

张权摸了摸下巴，看向一旁陪着小心的赵陀。

“实话跟你说，原本我是打算直接取你性命的……贩卖人口、欺瞒良善……”

话还没说完，赵陀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往地上狠狠磕着，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喊着饶命。

一直磕到额头渗出血迹，张权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我给你一条活命的路子。”

“经你手卖出去的孩童，一共三十七人……十倍偿还，三百七十人。往后京中但凡有人拐卖孩童，你要想方设法把孩子救出来。”

“三年之内，救下三百七十名孩童，数目凑够，我便放你自由。在此之前，我可以帮你，可若是到时候数目不够，我就拿仿造御赐物件的罪名，斩了你。”

“三年？”

满头是血的赵陀抬起头，“这…… 这……”

张权面色一沉：“嫌时间长？那就改成两年！”

“不，不是！少尹您误会了！每年被贩卖到京城的孩童就有数百，别说三年，一年多，小人就能……”

“原来是这样。”

张权微微颔首，“那就一年……一年之内，救不够三百七十个孩子，我要你的脑袋。”

赵陀张大嘴巴，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一年为期，救少了，你死。”

赵陀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慢慢站起身，脸上如同死了亲人一般灰暗。

张权没好气地补充一句：“对了，马家若是想找你算账，我会保你……滚吧。”

赵陀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连作揖，慌慌张张跑远了。

张权跳下马车，走到被松开绑绳的两个马家跟班跟前。

他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两个，回马家庄子，给马成龙带话。马封侯殴打天潢贵胄，已经被京兆府扣押。”

“记住，传话说的是殴打，不是行刺……这话是我张权说的。还有，十二个时辰之内，不会有人到大牢里面见马封侯。”

“十二个时辰，马家要是不来人，我就当马家主动舍弃此人，和他划清界限……这话，也是我说的，不是丞相的意思。滚吧。”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神色复杂，金发材上前给他们解开绳索。二人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张权见状当即破口大骂：“靠！下马牵着走！往后再让我看见你们在北市骑马，直接打断你们的狗腿！”

二人连忙翻身下马，方才那股潇洒劲儿荡然无存。

张权转头吩咐金发材：“入宫，把今夜发生的所有事，原原本本禀报陛下，一字不漏，不许隐瞒。”

金发材哭笑不得，心里暗道，就算你不吩咐，我也万万不敢瞒。

金发材领命离开之后，张权把马封侯签下的那份契约递给吴世杰。

吴世杰看着文书，满心疑惑：“这是？”

“你拿着，送去给老丞相司马大人……放在我手里，我怕我一时心软，转头还给马家。”

吴世杰哈哈大笑起来。

张权挑眉：“你笑什么？”

“若是你当真把契约还给马家，马家，怕是要吃更大的亏。”

张权也跟着笑出声，忽然发觉，吴世杰，和自己其实是一路人。

吴世杰对着张权深深一揖：“今日我算是大开眼界，由衷佩服。往后对付马家一事，吴世杰，唯韩公子马首是瞻。”

说完，吴世杰翻身上马，前去丞相府报喜。

小胖子心里清楚，老丞相今夜得知消息，定然要痛饮三杯。这么多年，司马纲在马家身上，从来没有讨到过半分便宜。

该交代的人都安排妥当，张权抬脚，轻轻踹了一脚还在地上打滚的秦玄屁股。

“别演了，百姓都看明白了，赶紧去医馆验伤。”

满身泥泞的秦玄一骨碌爬起来，嘿嘿一笑，带着侍卫动身去医馆。

路上还琢磨，要不要拿棍子敲自己脑袋一下，不然看不出外伤，不好交差。

人渐渐散干净，山庄下人留下来收拾搬运东西，张权身侧只剩下王海。

他抬眼望向悬在夜空的月色，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阿石轻声问道：“哥，咱们回山庄吗？”

“去京兆府。”

阿石一下子来了精神：“咱们去审马封侯？”

“都说了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许动他，一天到晚长着耳朵不知道听消息。”

说完，张权抽出折扇，慢悠悠带着阿石，朝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城门已经落下，北市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少，巡街的武卒、衙役来回走动，只等亥时一到，就清街撵人。

张权看着这些巡街武卒，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在南市的时候，这帮人撞见达官贵人，恨不得卑躬屈膝，巴结讨好；到了北市，对着底层百姓，个个蛮横嚣张。

反观披甲持弓佩刀的京卫巡城兵卒，极少刁难百姓，甚至可以说从来不欺负普通人。

夜里在路上撞见百姓，只要不是形迹可疑之辈，他们便沉默赶路，默默值守。

或许是各司其职吧。

军卒守的是家国河山，京兆府的差役武卒，管的是京城地面治安。

再者，这些京卫兵士，大多出身寻常百姓，本就是农家子弟。

可这些衙役武卒，不少人是花了银子买来的差事，手里握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就使劲拿捏旁人。

“等这桩事了结，真该好好整顿这群王八蛋，一个个横得跟螃蟹似的。”

张权随口念叨一句，阿石一下子来了劲头：“哪里还用等忙完？我现在就替哥收拾他们！”

话音未落，阿石直接冲了出去，迎面撞上一队巡街武卒，抬脚就踹。

“都给我精神点！哪个叫你们这么走路的？欠打的狗东西！”

张权在后头高声喊：“叫他们自己乖乖站好，挨个来！平日里欺负老百姓威风得很，正好好好长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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