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线寻人

陆景朔离去不过半个时辰，整条街巷的氛围便悄然变了。

先前穿梭往来、紧盯各处新铺的巡防兵卒尽数撤走，连暗处潜伏窥探的东宫暗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条市井小巷恢复了往日的松弛烟火，再无半分紧绷肃杀的排查气息。

无声的庇护，落地见效。

沈疏绛立在窗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清明如水。

陆景朔的势力，远比外界看到的更庞大、更隐蔽。他看似闲散不争，游离在夺嫡风波边缘，实则只需一句话，便能撬动京城一方街巷的巡查布防，避开东宫的管控视线。

这般底蕴蛰伏数年，隐忍不发，何其可怖。

也正因如此，她的抉择才无比正确。

想要在太子的眼皮底下翻查旧案、寻找人证，仅凭她一人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唯有借这层隐秘庇护，她才能真正安心蛰伏，放手追查那条唯一的关键线索——当年幸存的传信驿卒。

白日街巷人多眼杂，极易暴露端倪。沈疏绛耐住心性，安稳守在药铺之内，照常问诊售药，待人接物皆是寻常市井医女的模样，温和朴素，毫无异常。

往来的街坊摊贩、邻里百姓，只当这是个性格安静、医术尚可的年轻女医，无人深究她的来历。

一日安稳度过。

待到暮色沉沉，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市井人流渐渐稀疏，喧嚣褪去，归于静谧。

沈疏绛关好药铺前门，落栓上锁，转身走入后院。

她取出白日备好的普通布衣、粗布头巾，换下身上干净的行医长衫，将自己装扮成街边寻常帮工妇人的模样，眉眼刻意压低，收敛所有清冷锋芒，看起来平凡质朴，融进夜色便无人分辨。

随后她揣好仅有的碎银，避开正街灯火，顺着僻静后街，悄然潜入京城最杂乱的南城流民区。

京城南城，是帝都最底层的角落。

此处流民聚集、杂居混乱，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受权贵视线眷顾，也是当年战乱、旧案风波里，最容易藏人的地方。

那名幸存驿卒，若想躲避东宫三年无休止的搜捕，隐姓埋名苟活，南城，便是他唯一的藏身之地。

晚风浑浊，裹挟着街边尘土与烟火残渣的气息。巷道狭窄曲折，路边摊贩收摊堆叠的杂物遍地皆是，昏暗灯火摇曳，光影斑驳，藏尽市井底层的落魄与隐秘。

沈疏绛步履沉稳，穿梭在纵横交错的陋巷之中，耳力全开，细细捕捉沿途所有闲谈碎语。

她不敢直接打探当年边关驿卒与沈家旧案。

此事是东宫禁言大忌，贸然打听，只会瞬间引来暗卫注意，打草惊蛇，逼得那人彻底销声匿迹。

她只能迂回探寻，从陈年旧事、边关旧役、逃亡流民的细碎传闻里，一点点摸排线索。

夜色渐深，南城陋巷人声依旧未绝。

转角一处破旧茶寮，几张残破木桌围坐着数名底层苦力与退伍老卒，饮酒闲谈，语声嘈杂。

沈疏绛放缓脚步，侧身靠在巷边阴影里，静静聆听。

“当年边关战事凶险，多少驿卒兵卒埋骨荒野，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何止凶险！三年前那一场密信风波，牵连无数，但凡沾边的，要么死要么逃，谁敢露头？”

“我记得当年城西有个姓温的驿卒，负责传送边关密报，事后不知所踪。官府说他殉职，我看啊，多半是跑路躲祸了！”

短短几句闲谈，让沈疏绛心神骤然一振。

温姓驿卒！

终于摸到了准确线索！

她屏息凝神，继续静静听着后续话语，不敢有丝毫异动。

“温老九？那人我略有耳闻，性子老实怯懦，最怕惹祸上身。出事之后人间蒸发，妻儿都不敢留在京城，早早回了乡下。”

“怯懦之人最惜命，若是真逃了，必然藏得最深，这辈子都不敢再提旧事。东宫搜遍南北都找不到，咱们更不可能寻得到。”

话音落下，几人举杯叹气，转而聊起市井琐事，再无相关话语。

线索短暂浮现，随即中断。

可对沈疏绛而言，这已然是天大的突破。

温老九，便是那名幸存的关键人证。性格怯懦惜命，家人远避乡下，本人隐于京城暗处，三年不敢露面。

越是怯懦怕死，越是手握真相、不敢言说。也正因如此，他活着的这三年，始终没有被东宫找到。

沈疏绛压下心底激动，悄然离开茶寮阴影，顺着巷道继续深入。

一个怯懦、畏死、背负惊天秘密、终日惶惶不安的逃亡驿卒，最明显的特征便是孤僻、避世、从不与人深交，常年独居暗处，不敢显露真名。

她顺着这个特征，在南城陋巷逐一摸排。

夜色微凉，不知不觉已是夜半。

大半街巷尽数走遍，排查数十处独居流民住所，终于在最偏僻、临近护城河的破败民巷深处，发现了一处异常院落。

院落残破不堪，院墙塌了大半，院内杂草丛生，房门常年紧闭，白日无人出入，夜半也无灯火，死寂得如同无人居住。

可院门缝隙干净无蛛网，门口地面有新鲜踩踏痕迹，分明是有人常年独居、刻意隐匿行迹。

是这里。

沈疏绛眸光凝定，缓缓止步于巷口阴影，不敢贸然靠近。

此人终日惊惶避世，一旦被陌生人惊扰，必定连夜逃亡，再无踪迹。

她静静伫立片刻，压下所有急切，缓缓后退，隐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线索已然锁定，无需急于一时。

今夜只需确认居所，便是最大收获。来日循序渐进、徐徐靠近，慢慢试探，才有机会让这畏死的温老九，愿意开口道出当年密信真相。

正当她准备折返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低、极轻的脚步声。

步伐沉稳，无声无息，绝非南城流民所有。

沈疏绛脊背瞬间绷紧，周身戒备骤然拉满，指尖下意识抵向袖口短刃，身形瞬间侧转，紧盯身后黑暗。

夜色浓稠，巷口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月光细碎洒落，勾勒出那人清隽轮廓，素色衣衫随风微动，温润气场裹着沉沉夜色，无声笼罩整条陋巷。

是陆景朔。

他竟跟来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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