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拟猪而行

他家宅子坐落在北沟村的南边，紧挨着山脚，院子很大，南部一半的范围围起来养猪。这片地方住户零落，拢共就两户邻居。隔壁人家院前整整齐齐种着蔬菜庄稼，而户主家的院前，尽数圈成了猪场。

怪事是猪场的监控最先拍下来的。

夏天天热，猪圈最靠外的面山角落，摆着一口硕大的水缸，是临世储水降温用的。监控距离那里将近一百米，每到午夜十二点过后，录像里好几次拍到，有一头成年大白猪跳进缸里洗澡，甚至能做出直立的动作。画面隔得远，影像朦朦胧胧，可那一团白乎乎的轮廓，标准猪影，起初新奇，越来越感觉骇人。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四乡八邻，各种猜测吵得沸沸扬扬。

村里的老人说，这猪常年挨着山，吸了山间灵气，怕是已经修成精怪。也有人说，是山野里的脏东西附在了猪的身上，才会做出这种不属于牲畜的举动。还有人心惶惶，畜生成精必生祸端，早晚要祸害这一村的人畜。更多人的想法十分干脆，务必把这头作祟的猪找出来杀掉，方能消灾解难。

猪场里一共养着八十多头大白猪，户主翻遍猪圈，怎么也分辨不出究竟哪一头是录像里的怪物。万般无奈之下，托人辗转请到李玉涛，诉求十分直白，希望他能从猪群之中找出那头成精的猪，斩杀，以绝后患。

李玉涛接到委托呵呵一笑，他就处理过猪场的事件，这又来一起。心想找头猪还不容易？

赶到北沟，先调阅了留存的监控录像。屏幕夜色沉沉，模糊的画面之中，一头肥硕的白影翻入水缸，还是腿儿先进去的，肢体俯仰之间，隐隐约约竟透出几分人的姿态，看着说不出的诡异。让人后背发毛。

户主跟他说起其中的蹊跷。早先村里的村民听闻此事后就成群结队守在猪场，灯火通明，水缸那边便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了。就算人群散去，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同样毫无异象。非得等到全家熄灯入睡，四下万籁俱寂，那道影子才会悄然出现，在水缸里折腾一番，之后又消失在无边黑暗。

李玉涛在院子角落扫到两处残留的法事痕迹，地上散落着香灰，还有烧剩的符纸碎屑。显然，已经有别的师傅来过这里，显然一番操作过后，怪事丝毫没有好转。

第一夜，听从李玉涛的安排，户主叫来几个相熟的朋友，提前四处埋伏，屋内早早熄灭灯火，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候。整整一夜过去，水缸空空荡荡，预想之中的异象，始终没有出现。

第二日白天，李玉涛开始仔细堪舆。

走遍猪场的每一寸土地，校正山向分金，丈量宅院地基，察看水口来去，顺着围墙一步步排查气场流转，又登高远望，细细打量面前小山脉带来的格局影响。猪圈他也挨个查看，八十多头大白猪吃喝走动，神态习性全都平平常常，老方法喂食，也每一个抬头看人不吃东西的。看不出任何反常之处。一番完整勘验下来，这片场地没有凶煞冲犯，没有地脉异动，风水格局干干净净，找不出半分能够滋生怪事的缘由。

到了第夜里，依旧照旧熄灯埋伏。这一回李玉涛没有躲进屋里，独自潜藏在猪圈旁的暗处。夜色浓得化不开，周遭静得吓人。忽然身旁传来一阵骚动，一头猪抬起前爪搭在了另一头猪的脊背之上，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哼哼声。黑暗里突如其来的动静，猝不及防，吓得李玉涛和猪对视了十几分钟。正欲锁定目标，那猪前蹄落，晃动几下之后，就在猪群里找不到了，李玉涛转身退回屋内。他心里清楚，暗处仿佛有眼睛在窥探，只要有人还在附近，那所谓的猪妖便绝不会现身。

第三夜，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接连两晚颗粒无收，户主心里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

“我花钱请你过来，不是让你天天在这里守夜碰运气。你的本事，该是直接把妖精从猪群里挑出来，这点本事都没有吗？”

李玉涛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开口：“再等一夜。”

夜色降临，帮忙蹲守的亲友早已熬不住，接二连三告辞离开。漫漫长夜缓缓流走，水缸那边依旧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发生。

‘

第四天白天，户主认定李玉涛徒有虚名，把之前交付的酬劳全数要回，直接将他打发离开。在外人眼里，这一趟堪舆，李玉涛彻彻底底无功而返。

望着李玉涛远去的车，户主只能唉唉叹气。

待到夜色彻底笼罩山野，车里睡够的李玉涛看表吓一跳，生怕错过了时间，谁都没想到他竟然悄悄折返，车停在了远处，步行潜回了猪场外侧篱笆墙的阴影里面。他准备再等上一夜——或者更久！

可刚在黑暗中坐下没几分钟，隔壁邻居家那扇老木门便吱吱呀呀响起，黑漆中院里走出来一圆润肥厚的身影，夜色沉沉，隔着一道松垮的篱笆，这个大影子径直晃悠到了篱笆旁边，和李玉涛瞬间在微弱的光线下形成了对视，都愣了，这是一位胖大姐，按说她看到黑暗中有个人该害怕，可完全没有，似乎肥胖让反应变慢了。她对于面前这位戴着帽子蒙着面的人，不算不熟，但蒙着面她也一眼洞穿，似乎体重没有影响庁的敏锐。而李玉涛面对面前这个200多斤的大姐姐，也是无地自容，于是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大姐呀，还有啥说的不？”

“哎呀，我都听到他说你没本事了，你不是下午就走了嘛？”

“对，这一趟分儿逼不挣。”

“多少钱？不行我给你！”

“就是让我闭嘴呗？”

“嗯嗯，不然老母猪儿这名就坐实了。多钱，你说……”

“别了，你给自己家买口缸吧！”

山风掠过篱笆，远处猪圈传来几声猪的低哼，四下重归寂静。

最吓人的从不是山煞地邪、精怪妖物。

乡野坊间最藏不住、最荒唐、最讳莫如深的，永远是人心私事、人间丑态。

所谓妖异诡事，到头来，只是活人遮羞的闹剧。

“以后天儿热，用自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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