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36章 雷部先锋

雷部先锋

贺彬在北京打了六年工，租住在八角附近，他住在11楼，并不是顶层，但是他的阳台这六年期间被雷击过两次

没受什么大影响，且这两次都是在午睡中被雷击声惊醒，阳台边角有点冒烟和粉尘，以及一个小痕迹。邻居也没几个人发现，他问过好多人，只是听到了很大的雷声。

贺彬这个人不会从玄学角度考虑，把雷击当警戒，是自己什么事没做对被上苍警告。也不认为是一种纯粹的科学自然现象，他观察世界的角度不在主体，不在雷电上，重点是自己。认为两次雷击是巧合，但雷电都拿他没办法。自己属于是被苍天眷顾的幸运儿。

后来他说是因为营生的环境越来越不好，就回到了老家邯郸，后来才知道他之所以回到老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父母的逼婚，父母早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给他在凯旋城买了一套房子，后来房子烂尾了十几年，中途好不容易抽出款项来，又买在了世纪花园，现在已经33岁了，回家前世纪花园仍然烂尾依旧没有交付。

刚到家没多久，父母就开始给他安排密集相亲，他家庭条件还算可以，见了十几个都不太满意，后来一个在中堡村租住的女孩和他看对了眼，她叫杜素兰，两人一见如故，私定终身，当晚就开了房。

’

也不知道时间蹉跎了谁，他们决定订婚的时候的那天，有一个好的因素就是房子终于交付了。但订婚这天贺彬跟杜素兰的弟弟脸上都有被打的痕迹，并且杜素兰肚子大的出奇，她一家在战斗中为自己争取到了名分。

杜素兰的家人都特别豪放，贺斌的家人也非常心大，她喝到不省人事，无论是孩子在肚子里面骂街，还是雷雨声已经铺满这座古城的天空。

第二天早晨，雾很大，新房里两家七八口人，在雾气皑皑的客厅中躺的到处都是。对，没有说错，贺彬刚一睁眼，就发现客厅里都是雾，比阳台外面的雾还大，他胯下夹着小舅子的脑袋睡着的，现在起身非常困难，可一起身就闻到了焦糊味，眯眼发现小舅子的裤管都在冒烟，新窗帘也焦糊脱落，没有明火，但布如沥青，还在滋滋作响，咕嘟咕嘟冒油。

他犹如触电一般迅速挣扎而起，一扇窗户是开着，外面大雾，屋内也是，这是烧出的烟，窗帘从顶部开始大面积黑色黏糊状在往下滴落，阳台内侧客厅的沙发边缘，也有一个焦糊的大洞，而这个洞离他老婆的脑袋不到一公分，因为他看杜素兰有大片的头发已经被燎了，虽然人还没醒，或者说是已经死了

他吓得赶紧跑到沙发边上去推杜素兰，边推边回头冲着其他横七竖八的人大喊：“快醒快醒啊，都快起来，出事了……”

声音很大，但是没人理他。

此时，他的目光扫到了杜素兰的腿部，洁白的沙发上，多了一个东西，只一眼差点让他晕过去，一声尖锐的婴啼瞬间响彻了房间，所有人刹那间全都醒了

这一夜，多了一个人。

贺彬的孩子降生了

母子被送到妇幼的时候，杜素兰还没有醒，据说那天护士在帮孩子清理的时候，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大酒味？孩子他妈喝酒了？

贺斌说孩子是在羊水里的，即便是妈妈喝酒了，怎么可能有酒味？你们专业不专业？说的话一点都不科学！

他的酒劲也没完全消，就跟护士吵了起来！

后来护士长来了，看了看情况，说都别吵了，孩子他妈尿孩子身上了。

杜素兰在观察室酒醒后，就被安进了产后病房，据说在观察室内她问护士要酒，人家都烦的不行，才把他送到了产后病房，但是，到了晚上7点，本来该躺着休养的杜素兰找不着了，一家人满医院找，后来又满街找，最后在街角一个小饭馆找到了，她点了仨菜，白酒喝小半瓶了。

贺彬把媳妇送回病房，自己就先回了家，他们来的时候，家里还有两个没醒，并且窗帘也没来得及收拾，怕着火，但是已经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才想起来，就火急火燎的跑回去，老丈人和丈母娘都已经不在家里了，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打电话，老两口在附近饭店喝酒：“你和你小舅子又打架啦？沙发上怎么有血？嗨呀，以后别了啊，都是一家人。”

家里依然有焦糊味，但是烟已经没有了，屋子里很冷，涤纶的窗帘在地上烧焦，已经发了硬。他找来一个袋子，收拾这些东西

“哇……”又一声啼哭，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来回观察什么也看不到，紧接着就是孩子不断的啼哭声，非常有力，让人感觉整个小区都能听得到，他浑身炸着毛，满屋子扫视，最终发现在沙发和阳台之间，一个花架子下面，被绿萝枝条遮挡的地方，有个东西在蠕动。

他收拾完垃圾，扫了扫地，才找了个垃圾袋，把这个小东西给装了进去，准备一并扔掉。因为这个东西被他拽出来的时候，实在太丑了，连眉眼都看不清楚。根本无法形容地不像一个人，也相对于他医院里的孩子要小很多，看起来非常畸形。他觉得无论是动物还是自己畸形孩子，反正现在谁都不知道，扔了更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意让他多亏长了个心眼，给李玉涛打了一个电话，他们本来就认识，把这一天发生的过程原原本本的给李玉涛讲了一遍，并信誓旦旦说：“给你打电话就是问你这是个什么东西？应该不是我孩子，我孩子是人脸，这个东西脸是皱在一起的，看着根本就不像个人，个头小的像个大香蕉，脸像个刚出生的沙皮狗，并且胳膊和腿都很短。并且这东西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天，还哭的非常有力道。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从窗户口钻到我家生了崽子？”

“你说的这个东西现在在哪？”

“我在楼下，垃圾袋里提着，还在咕拢（扭动）”

“你拍个照片我看看。”

贺彬拍了照片，并且配文“看着恶心不？”，发给了李玉涛。

“傻…逼，赶紧她妈揣怀里，赶紧往医院跑。”

‘

到了医院之后确定，这就是第二个宝宝，并且很健康。

先说清楚，贺彬和杜素兰在孕期一直在忙于家庭争斗，没有做过任何检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是双胞胎。

最大的问题是直到医生，贺彬都不愿意把这俩当成双胞胎，生过孩子的都知道，有些小宝宝刚生出来就是不那么“展”，皱巴巴的，加上羊水裹挟，脐带绕在身上，四肢蜷缩显短小，双胞胎一大一小，都很正常。你可以说他心眼不够，但在邯郸这种人叫：热蒙蛋。

在妇幼门口对面，深夜里俩人靠在人家卷闸门上，抽着烟。

“你家祖坟至准有点问题。”李玉涛说道：“你看看你们家今天这事儿，像是一群正常人吗 ？”

“我家被雷击，我媳妇生产没花一分钱，双胞胎儿子，老大大冬天开着窗户在地板上躺了一天，没事儿。你就说我是不是天选之子吧？哪儿不正常了？”

“你怎么确定的那是老大？”李玉涛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媳妇生出孩子来，一把拽断脐带，扔到沙发旮旯里，你知道扔的是第几个？”

“别瞎说，刚才问我媳妇了，喝多了，她说晚上觉得沙发扶手太低，就从下面拽了个东西，枕着继续睡，我估计她枕的就是老大。”

“咳……咳………”李玉涛把烟头都喷出去了：“孩子们在你家长大，我估计跟在巴勒斯坦长大差不多，太难了，出生头天就经历了这个城市百分之99.999的人都没经历过的残酷。”

“不一点事没有？刚才护士长都说孩子健康的很，虽然看我的眼神有点鄙夷。”贺彬叹了口气：“一会去我家看看吧，虽然有点晚了，但是你去看看，应该是被雷击了，窗帘子跟沙发都着了。”

“咋没劈死你？”

这天晚上因为太晚了，李玉涛没去，但是三天之后贺彬的电话再次打了过去

等他到了何彬家之后，可以确定沙发上的痕迹就是雷击

“嘿，不错。”

“什么不错？”

“沙发反正也不能要了，买个新的，你确定这扶手是被雷击的，里边包的是木头，这不就是雷击木？我下午送到古玩城，让他们给扯两串珠子，网上那些100%全是假的，咱们这个绝对保真。车两串，咱俩一人一串，够意思吧？”

“别，我不要。”

“别呀，知道你有，但我这个绝对保真。”

“不用了，不用了。”

“对了，我给你尝尝好东西。”

贺彬说着，跑到冰箱跟前，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奶，

“啥啊？酸奶”。李玉涛拿起一瓶，正准备开盖即食

“我媳妇啊，天天喝酒，医生也管不住，最近老胀奶，孩子吃不完，医生也不让孩子吃了，怕孩子醉。就吸出来存冰箱里了。”

李玉涛急忙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不是……你……额……这个……”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这么热情？”

“你尝尝，真有点酒味。”他面色很平静

“你这样，你今天有事没？医院那边要不要你管？要没事儿你带我去你们家坟地看看吧，行吗？铁定有点问题。”

“祖坟能看出什么？”

“一个不正常的家庭，能不能出……能不能出有能力的后辈。”

“那必然能啊？你见过新生儿哪有冬天在没有暖气的地板上躺一天半点事没有的？”

“行了，别说了，我是去看看你这个神经病是怎么回事，说实话，我感觉孩子在你家这个环境中，唉………算了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收费吗？”

“不收，纯粹个人兴趣。”

“但是我给，坟上有什么要改的，你及时说。”

两人驱车到了贺彬的祖坟所在地，涉县。

李玉涛随他走到坟地时，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东南方那座孤峰的顶被云雾吞了半截。坟地在半山腰一处天然石窝里，背后一道低矮石埂，埂上寸草不生，石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凹坑，个个朝东南方微微倾斜，像千万点雨滴砸在石面上瞬间凝住。脚踩上去，石下有空洞回响，空腔里蓄着陈年积水，踩重了水声沉闷地嗡一下，瓮中似乎有未散的雷声。

坟丘封土极浅，丘顶微凹，凹处不生杂草，只生一层灰白色地衣，指尖触上去有细碎的刺感，像摸了一把晒干的静电。坟前无碑，空荡荡一片踩平的土。

“你爷爷立的祖？我的意思是你家坟地就你爷爷一个人？”

“以前可能还有别的亲戚，听说是改革开放之前因为家族矛盾被我大爷刨出来扔河里了。”

“那现在你大爷呢？”

“后来我大爷96年发洪水的时候被河水冲走了。”

“你说活该不？”

李玉涛蹲下，抓了把坟丘东南侧的封土在掌中捻。土色深紫近黑，细滑如粉，揉之若黏泥，捏成团后发热，三五息团块自行裂开，裂面平整，露出一些小颗半透明灰白色颗粒，指甲一压即碎，碎后散出一股雨后松针被太阳晒热的清苦气，混着铁锈的底味。

坟前明堂很窄，前缘一道陡坎，坎下是干涸溪沟。沟底卵石靠坟一侧偏大，越向前越小，大卵石表面有焦痕，小卵石只颜色略深。溪沟由东南流向西北，在坟前二十步处急转向南。转向处沟壁露出一层黑色炭化层，一尺来厚，炭层中嵌着破碎的白色石英粒，粒内放射状裂纹充着炭质物。炭层上覆一层薄红土，红土里埋着几截焦黑树根，根须仍朝东南方向伸着。沟是干的，李玉涛把手掌按在沟底卵石上，石面微热，石缝渗出极少量水珠，沿石面滚落时发出细微的“嗞”声。

坟后石埂的空洞腔室里，积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树枝搅碎后迅速聚合，始终不散。凑近闻，气味极淡，是雷雨之后空气中那种清腥，不臭不腐，冷冽而干净。那气味从石埂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若有若无。

坟前杂草叶片正面是正常绿色，背面有一层极淡的铜红，翻过来在光下微微发亮，像叶背涂了透明的铜漆。坟后石埂缝隙里生一种极细的灰白藤蔓，无叶，卷须末端膨大如珠，珠内透明液体掐破后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成暗红色。这种藤蔓只在坟后三尺内生长，出了石埂就没了。

在坟地待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从东走到西，蹲下站起，手掌按过每一处地面。最后站在坟丘正前方，面朝东南。风从东南方来，经过孤峰，经过溪沟，吹到坟前时已经极弱，只带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拂在脸上像有人隔着空气用手掌轻轻贴了一下。风里有雨后松针的清苦，混着铁锈的底味。

他低头看脚下。坟丘东南侧封土边缘颜色最深，紫黑近墨。他把掌中最后一点碎土撒回去，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坟后那道石埂。石埂上空空荡荡，寸草不生，凹坑密布，个个朝东南倾斜。孤峰方向云层又亮了一下，无声的闪电在云中一闪而灭。风从石埂空洞穿过，发出极轻极闷的一声嗡鸣，沉下去，再没浮上来。

李玉涛走到坟地外沿，忽然停住。他想起一事，转身又回到坟丘前，蹲下去看那株叶片背面泛铜红的杂草。这种草整片坟地都有，唯独坟丘东南侧那几株，叶背的铜红色最深，翻过来几乎像锈了一层铜皮，而同一丛草朝西北方向的那几片叶子，背面却是寻常的灰白。一丛草上，两种颜色，分得干净利落，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划开。

他站起来，往东南方孤峰的方向看。涉县志里记着，县南一里有“风云雷雨山川坛”，是历代官方祭雷之所。那座坛早没了，可地方还在，方位没变。坟地朝着那个方向，坟里的气也朝着那个方向——雷气从东南来，进了坟，却没有留在坟里。留在坟里的，只是雷气走过之后剩下的东西：一种急躁的、耐不住的、说走就走的脾性。

雷神生性暴躁，天冲星“急性子”“说干就干”。而按《广东新语》的说法，雷为天地长子，“震，一索而得男”，雷神生于霹雳，是天地始阳所孕。长子意味着一种先天的、不加修饰的冲动，来不及权衡就已经出手，来不及害怕就已经站在了雷落下的地方。这种气进了坟，渗入骨，后人身上带出来的，就是那副样子：大大咧咧，不知轻重，什么都满不在乎，像被雷劈过的人反而不再怕雷。

可雷气又没有真正伤人的力量。坟地东南侧有深坑，坑与坟构成直线，本是“易遭雷击地”的格局，后人当遭雷厄。但此地不同处在于，深坑积水，水色暗红，坑底生有一层红色水生苔藓，坑中水与穴前绕泉相通，雷气由坑入水，由水入穴，穴中石窝又将它缓释入土。雷势被层层消解，打到后人身上，只剩“惊”而不剩“伤”。那些雷击事件，落在别人身上是祸，落在他身上是过。雷没有劈开他，只是从他身上穿了过去——他躲过了雷，却带着点雷的性子，虽然不全面。

孩子的事也一样。坟地气局中，雷气入穴后沿白砂环向两侧分流，分流处砂粒由粗粝骤然变为粉末，如被反复煅烧成烬，再经坟前干涸溪沟排向东南。这条路径从头到尾都是“泄”的格局，不聚不藏，有什么气进来就有什么气出去。先人骨骸浸润其中，传给后代的不是稳当的福荫，而是一种动荡中的生机。两个孩子生在酒后、生在家里、生在沙发缝里，冬天，无人接生，无人料理，偏偏都活了下来，都健康，像被什么东西在最后关头轻轻托了一下。托他们的那只手，就是这条雷气循环末端那一丝极弱的、已经不成气候的余温。雷到他们身上时，已经连“惊”都算不上了，只剩一点温热，像坟地东南侧封土在掌心微微发烫的那三五息。

李玉涛把手插进衣兜，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坟丘东南侧那片颜色最深的封土。土里埋着的那颗半透明灰白色颗粒，他刚才碾碎了一颗，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清苦的气味。他搓了搓手指，气味不散，像从东南方那座孤峰上吹下来的风，不浓，不烈，不急，只是一直在那里，一直在走。

雷没有落在坟上，也没有落在人身上。可坟是朝着雷的方向长的，人是朝着雷的性子活的。该劈下来的那一下，没有劈下来；不该留下的那点东西，留了下来。

于是，关于两个孩子的命数，他已经了然于胸：

若只按常科学常理，这样的家庭能给两个孩子的助力一定有限，前路是茫然甚至悲观的，难免让人替他们觉得可惜甚至可怜。

可若把命运也纳入考量，他们的到来又像带着某种伏笔：不是奔着安稳来的，而是注定要穿过风浪，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展示雷和闪电的力量。

李玉涛很高兴，他搂着贺彬的肩膀：该来的来了，未来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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