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训练日

训练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延续到了黄昏。

体育馆里的光线变化很慢，气窗里漏进来的日光从东边走到西边，把整个场地分成明暗两半，空气里的浮尘像一群悬浮的、不肯降落的星屑。霍普金斯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在馆内来回震荡，叫喊着让学员保持重心、放松脚踝、不要看脚。那些话渐渐和日光一样变得模糊，里维的思绪在某一刻完全被汗水浸透，什么也不想了。

他们先练黑线滑行。

这不是什么取巧的事，里维第一次踩上去就发现，钢缆比看上去更滑，但也更“硬”。滑轮凹槽卡进线槽里之后，整只脚都像被一股力量吸住，重心压得越沉，滑得越稳；人一旦后仰，轮子就飘，像踩在冰面上，半秒之内就会甩出去。他第一次滑完全程，到末端刹车时整个人朝前扑了一下，虽然没摔，但膝盖撞在软垫边缘，蹭掉了一层皮。他爬起身，腿有点抖，但很快找到了节奏。他的平衡感不算最差，也不像德布里那样带着天赋。他滑到第三次，已经可以控制脚掌去“咬”钢缆，到该停的地方停住，把身体从动能里收回来。奥丁做得比他更好，像他这种人，重心总是沉在肚脐以下，极稳。格莱里则相反，他太爱分析，每次都要在心里把角度和力学都过一遍，结果起步比别人慢半拍，速度一加上去，身体就僵。霍普金斯只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在用脑子滑。脑子不滑，身体滑。”格莱里愣了一下，然后就摔了。

女生那边，格温表现得比大多数男生都要好。她抱着安走了两天楼，腿力和肩背力量极好，又有一个极重要的天赋，就是她不害怕。上钢缆的时候，她的目光像在计划一条路线，从起点到终点，干脆利落。那种专注让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杜芸则像在走一根看不见的竹枝，轻而慢，带着一种阴柔的准确，不抢速度，但极少失稳。

动力飞行训练开始后，一切才真正变得像搏命。

因为飞行不是“悬浮”，更不是随便跳一跳。按照霍普金斯的说法，这套滑轮靴的能量模块是一种高密度微型推进器，利用使用者的重心偏移和腿部姿态来引导喷射方向。起跳要借力上跃，跃到最高点时，能量模块自动充能触发喷射托举，把人体送高。到空中后，身体姿态就是方向舵。前倾就是加速向下滑翔，后仰就是减速上升，侧身就是转向，收腿就是落地。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和喷射气流之间找到配合，稍一犹豫，要么在空中转圈，要么摔下来。

前半个下午，所有人都是摔过来的。有人跳起来两米高，然后像块石头一样砸进软垫；有人冲出去三米远，旋转着撞上看台，被旁边的保护员拽住。奥丁的第一次飞行像一头被空投的牛，整个人在空中乱蹬，最后以肩膀先着地的姿势摔进软垫，半天没动。里维看了一眼，以为他晕了。结果奥丁自己翻了个身，吐出一句“操”，然后又爬了起来。

里维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第一跳只勉强到膝盖那么高，能量模块没同步，刚启动就把他往前推，像有人在背后踹了他一脚。他趴在地上，耳边听见德布里在笑：“好家伙，这一脚真快，就是方向反了。”里维没回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又走回起跳点。他知道这双鞋会是他离开曼哈顿、可能也是活下去的关键。五个月前他连体育课跑个一千二都要喘半天，但现在，他必须在几天内学会飞。

快傍晚的时候，里维在第六次或第七次起跳后，终于摸到了那个“点”。不能想。不能用力。跳起来之后，让鞋自己把人托住，像踩进一个向上的水流里。他第一次在空中停住了。不是飞，而是停住，大约半秒。那半秒里，他看见体育馆的顶棚，看见那几排气窗外面变成橘色的天空，看见格温在下面仰着头，用手挡住夕阳看他的表情。他的身体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他想起霍普金斯说的“身体前倾就是向前”，他把重心压下去，鞋底喷出的气流把他往前送，他像从一片看不见的坡上滑了下去，在空中划出一条歪歪斜斜的弧线，最终膝盖先着地，滚翻在软垫上。

“不错！像个样子了！”霍普金斯吼道。这是今天里维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的表扬。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鼻尖滴下来，在膝盖上砸出一个个小泥点。他抬头看向队伍里，格温正朝他点头，幅度很小，像在下判断：他能行。格莱里一边擦眼镜一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杜芸的飞行比所有人都优雅。她起跳的瞬间就放松得像在跳一支舞，气流带着她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纸，缓缓地、稳稳地向前飘去，落地时甚至没有太大声音。阿布苏奇站在旁边，目光跟了她几秒，然后别过头去。里维注意到，阿布苏奇后颈上全是汗，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这个男人在战场上能把鼓手级别的东西拖住，却在滑轮靴上像个刚学走路的人。他的飞行训练几乎是灾难，每一次离地都像在和自己打架。可是他一直没停下来。摔下去，爬起来，再跳。一句话不说。

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瘫在了场边的长椅上。傍晚的光从气窗斜切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脱了鞋直接往地上一躺，有人拿毛巾敷脸，像一群被打散的兵。

马杜罗过来了。

他连衣服都没穿好，只套着一件背心，汗把布料全贴在了身上，露出鼓胀的肌肉。他走到格温面前，露着一口牙笑，手里还拿着两瓶水：“嗨，今天练得怎么样？你空中那段很稳。有没有兴趣晚点一起加练？我可以带你，我以前是练体操的。”

格温正低着头用毛巾擦后颈。她抬起头，马杜罗站得太近了，把夕阳挡住了一半。他的笑容很用力，像个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也知道自己肌肉很大的人。格温没接水，只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说：“不用了。我还有事。”语气很平，像在应付一个陌生推销员。

“那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一个地方，面包比食堂强，有肉松。”马杜罗又说，身体往旁边移了一步，刚好又把她的视线挡住了。

“不了。”格温说。这次她连第二句都省了。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拿起外套，朝里维的方向走。马杜罗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扇了一掌，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看格温的背影，又看看里维，最后耸了耸肩，自己把那两瓶水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格温在里维旁边坐下。里维正拧开一瓶水往嘴里倒，喉咙像砂纸。她没说话，先把腿上的鞋带解开，把滑轮靴踢到一边，露出一双被汗泡得发皱的脚。她的袜子短，脚踝上有一道旧伤，颜色很淡。里维的视线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安的病，”里维说，声音因为刚灌过水显得稍清亮了些，“是白化病？”

格温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之前她怕太阳，又容易出血……”里维慢慢说，像在整理自己观察到的东西，“我一直以为只是营养不良或者贫血。今天早上看她的皮肤在太阳下面像要烧起来一样。我就觉得不对。”

“她出生就是这样。”格温抬起头，望向前方，用两条长腿伸得很直，两手撑在身后的椅子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有下巴的线条略微收紧了一点。“白化病，还有软骨症。两个加在一起，像被抽掉了壳的鸡蛋，碰一下就会碎。从小到大，能活下来都是老天赏的。她得白化病，眼睛和皮肤都怕光，但又不能总闷着。我带我妹妹去佛州外头那几年，我们几乎把全奥兰多的小公园都去遍了。每次出去都要给她裹成一个小棉花人。后来她会跟我说，姐，别怕，我没事。可她越说没事，我就越怕。”

格温说这话时没有看里维。她的声音像一条极缓的河，把“怕”这个字洗得很淡。里维没有插话，只安静听着。体育馆里有人吹起了口哨，几个学员正翻过看台去捡掉落的滑轮靴。傍晚的风从气窗灌进来，带着外面草地上浇水后的味道，湿而凉。

“世界都这样了，她还在我身边。”格温的声音更轻了，“以前我以为末日是公平的。现在我知道，末日也不公平。它不让那些本来就活不下去的人先走，反而让他们更难过。”

里维把水递给她。格温接过喝了一口，把水瓶塞回他手里。她的眼睛在斜阳下像极薄的一层琥珀，盛着那点将尽的天光。“你问我这个，是因为看到了那孩子手上贴的胶带？”

里维点头。他确实看到了，刚才更早的时候，安站在看管所门口朝格温挥手，袖子口露出几截半透明的医用胶带，贴在手背和手腕上，像一块又一块褪色的皮肤。

“她今天打了营养液和钙针。看护说，她能撑过来就是奇迹。”格温说，“我信。她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奇迹。”

她不再说了。里维也没有再问。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影子被夕阳拉得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相邻的树。

休息结束后，霍普金斯把所有人重新召集到场地中央。他的声音比白天更哑，但更沉，像被用掉了很多之后又重新压紧的砂石。

“你们来这儿，不是来练杂技的。”他说，“你们要学的东西，最后都为了一个目的——和丧僵干。今天，我要把话讲清楚。丧僵，它们不是鬼，不是巫术，也不是什么不死的怪物。它们和你们一样，曾经是人。人有脑子，它们也有。区别是，你们用脑子想事情，它们用脑子闻肉。但就身体构造来说，它们还是人的框架。头、躯干、四肢、内脏。所有能杀死人的伤，对它们同样致命。打穿心脏，死。抹断脖子，死。击中脑子，更快。砍掉手脚，它也会失去移动能力。记住，它们只是感觉不到疼，不是杀不死。你们在外面最大的敌人，不是丧僵，是怕。怕了，你就会乱。乱了，你就会死。”

有几个学员低下了头。里维没动，听得格外认真。他想起自己在泽西老楼的厨房里，把厨刀捅进婶婶玛莎眼眶时的那种手感。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活下去。现在他知道了，只要办法对，这些东西会死。人也能杀。

“还有一件事。有人做不到动力飞行，有人摔了几次就觉得自己不行。别跟我讲这种屁话。我摔了十年索具，在墙外摔断过三根肋骨。外面那些东西从不会因为你是新手就不咬你。三天后，一级学员就要开始第一次实践。到时候还不会的，就不要出墙。练不好，不丢人。出去送了命，才丢人。”

他说完，转头看向体育馆入口。

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去。

体育馆大门半敞着，外面已经落了暮色。一个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进来，动作极轻，像影子自己在动。是兰戈。他穿着深灰色的战术训练服，肩上没有军衔章，腰间没有武器。他的脸在暗处显得更薄更冷，像刚从布鲁克林回来，还没来得及走出那种废墟里的僵硬。他往墙边的器械架一靠，抱着胳膊，远远地观望。

霍普金斯看见他，像见了个熟人，点了一下头，没声张。学员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是谁啊？”有人小声问。

“兰戈。”德布里凑到里维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毕业生。末日军的战斗组组长。以前也是一级学员，但后来被单独抽调去了墙外队伍。听说他现在连课都不用上，只执行特殊任务。我们这期估计没人能到他那个程度。”

里维看着兰戈。兰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根本听不到周围的议论。他的眼睛扫过场地里几十张脸，停在里维身上只有极短一瞬，像在认人，然后移开。那目光太轻了，轻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看。里维知道，兰戈在那天汉斯带他们上围墙之前，一定已经在某份名单上见过他们的脸。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在观察他们，但他感觉被看了。

霍普金斯结束了训话。训练正式结束。众人像被打开了栅栏的羊群一样，三三两两朝食堂涌去。

入夜后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有一半坏了，剩下的发着昏黄的光，把树影铺了一地。食堂设在一栋红砖楼的一层，窗口里透出的白炽灯比外面的路灯光还亮。人很多，排着队，但队伍不散乱，像有人在背后画过线。里维他们到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挤得差不多了。食物的味道热腾腾的，不是好东西，但闻起来让人胃里发酸。今天的主食是一种灰白色的合成薯泥，配了两块咸饼干、一勺煮得极烂的豆子，还有一小片不知道是什么肉。汤很稀，像刷锅水，但所有人都在喝。

里维和奥丁、格莱里坐在靠窗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格温和杜芸也端着餐盘过来。几个人还没说话，旁边就多了两道人影。德布里端着一大碗堆成小山的薯泥，一屁股坐在里维旁边，埃斯特旺像根小草一样跟着他坐下，低着头把餐盘放好，轻声说了一句“同学你好”。

“加两个，不介意吧。”德布里笑得没心没肺，用勺子指着自己的碗，“我就喜欢跟外面进来的人坐一起。这食堂吃来吃去就这几样，你们以前在墙外吃什么？真吃过那个？我听说有人饿得啃树皮。”

“你可以试试三天只喝水。”奥丁难得开腔。

德布里“嘶”了一声，不说话了。

“墙内资源怎么样？”里维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来问，“供应制能撑多久？”

德布里鼓着腮帮子嚼豆子，费力咽下去之后，说：“分配供给制。所有人按人头领东西。末日之后，岛上活下来一百多万人，这么多人天天都要吃。曼哈顿哪有那么多地？大部分粮食是库存。还有一部分是从城外抢回来的，外勤班天天往废墟里钻，不止是侦查，还得找物资。就这样，也只够不饿死。油、糖、肉，全是稀缺。能源更紧。围墙下的发电厂靠燃油，燃油用一点少一点。那些黑线能用的能源，滑轮靴充能，城市照明，都要电。所以每个人用都有配额。我上个月洗澡，统共就用了三次热水。”

“帝国大厦里的汉斯上将，”里维问，“他管这些？”

“他是末日军的大头儿。”德布里放下勺子，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点，“整座曼哈顿的防务、调度、军队、还有围墙，都归他。没有他，这地方五个月前就没了。他手里的队伍是墙内唯一有对外作战能力的。我们都是些半吊子，以后能不能编进去，全看这几个月练得怎么样。”

里维没再往下问。他用叉子把薯泥送进嘴里，味道像湿纸板。他想到汉斯独自站在围墙上的样子，又想到昨天深夜画面里那个穿着黑色紧身战斗衣的背影。曼哈顿看起来是一座坚固的孤岛，可它也是一个不断被消耗的罐头。所有人都在里面等着，等外面的丧僵退去，等燃料耗尽，等一个不会到来的救援。

他转过头，朝侧后方看了一眼。

有四个男生正站在过道中间，围着一个瘦高的男孩。男孩的餐盘已经打翻了，薯泥和豆子撒了一地，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那四个男生里，最高的一个正用勺子指着瘦高男孩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戳，每戳一下，瘦高男孩就往后缩一分。另一个人在旁边笑，把一小块吃剩的饼干扔在男孩头上，饼干砸中他的头发，碎屑落了一肩。

“那就是特劳雷、盖、马修和恩佐。”德布里把脑袋凑过来，声音更低了些，“一级二班的。四个人抱团，天天找软柿子捏。新生里没人敢惹他们。听说那个高个子特劳雷，他爸在军械处有点关系。所以更横了。”

里维没说话。他的目光跟着那四个人的动作，看着那个瘦高男孩的背已经贴到了墙上，无路可退。周围那么多人，有人在看，有人假装吃饭，有人低声议论，但没人站起来。没有人想惹那个“军械处有点关系”。里维想起泽西的学校里也有这样的人。每个地方都有。末日也没能改变这一点。

他放下手中的勺子。银器碰到餐盘，发出极轻的一声。格温看着他，没阻止，只是把腿往外让了让。奥丁抬头，像已经准备站起来。里维按住了奥丁的肩，摇了摇头。

“我去就行。”里维说。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食堂里的白光从头顶泻下来，把他的黑发照得像一层极薄的煤。他朝那四个人的方向走过去。格莱里抬起头，手指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没有动。德布里张了张嘴，想拉他，又收回了手。

那个瘦高男孩正被特劳雷揪住了衣领。里维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像石子扔进水面。

“够了。”

四个男生同时朝他看过来。特劳雷眯起眼睛，嘴角慢慢扬起来，像找到了新的乐子。

“你谁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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